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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雷雨之夜
林周把李玲玉背到了床边,将她轻轻放下。
但是李玲玉看到林周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先是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从旁边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凉席,铺在地上,然后又拿过被子,放在凉席上。
「周周,你这是……」李玲玉看到林周的动作,满心疑惑。
「妈妈,你现在行动不方便,我就在你旁边打地铺,到时候你有什么问题我都能第一时间帮得上忙。」林周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他此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了,他只是单纯的想陪在妈妈身边。现在的李玲玉受伤了,无法独自照顾自己,他作为儿子,就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好她。
林周打好地铺以后,看了看窗外,透过落地窗往下看,能清晰看到狂风呼呼的吹着,压倒树枝。天空中,一条条电龙飞舞,照亮夜空。
今晚看来要打雷了。
林周走到客厅,把自己带回来的药给妈妈放好,然后拿起水杯接了一杯水走进卧室。
「妈妈,来,先把药吃了,吃完了早点睡。」林周走过来,把水杯放在了妈妈的床头柜上,然后扶起妈妈,语气里满是温柔。
「好。」李玲玉点头,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满是平静。
吞下药物,喝口水,林周重新扶着李玲玉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虽然之前李玲玉睡过了,但是李玲玉的身体正处在恢复期,急需补充精神和体力,睡眠自然是最简单的方式。
渐渐的,李玲玉闭上了眼睛。林周看到母亲睡着了,他也打算睡了,尽管现在时间不算晚。
……
她又在做梦了。
她看到自己的手指白皙修长,手里握着一支笔来来回回的写着。
「李总,我觉得这项条款还能再谈一谈,你看,这对于我们的价格来说是在太高了!」对面的男人喋喋不休的说着。
「刘总,这条款项我们已经做了最大让步了,再让下去,我们承受不起,而且您也知道,现在运输成本和仓储成本本就高昂,再降下去,对我们不利。」她的声音成熟、自信,有着十六岁的她完全不具备的气场。
「可是……这对我方来说实在太有压力了。」刘总显然不想放弃。
「刘总,生意嘛,讲究的是长久。」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与其在这一点上纠缠,不如我们在付款周期上做个调整?如果您能接受缩短账期,我也许能在返点上给您再争取一个点。」
对面的刘总眼前一亮,显然动心了。
双方就具体条款谈论起来,很快就谈妥了注意事项。
双方在事后握手,交代了一些事后,便都一一离开会议室。
一离开会议室,她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穿着蓝白色校服、写著作业的儿子。
儿子今天放学,直接来这家公司等她,今天她没在原本的公司,而是在一家新开的公司,她过来谈生意。
他比十七岁的他看上要稚嫩许多,个头也矮很多,不具备那么宽厚的肩膀,眼睛里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眼神看上去要澄澈许多。
「周周,我们回家。」她走过去,牵上儿子的手。儿子的手软软的,也很温暖。
她清楚的注意到现在的儿子很矮,只有一米四左右的个子,幼小、稚嫩。
她和儿子很快就来到了她们停车的地方,正要上车,有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从她身旁走过,她都能闻到男人们身上的酒气与烟气,那眼神赤裸而油腻。
「哟,这娘们儿长得不赖啊。」
「你看那腰,那腿……啧啧,这要是弄到床上……」
那些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直往耳朵里钻
她还没说什么,一只手就从她的手里抽了出去。她看到儿子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块板砖,跟人半个头一样大的板砖。
「站住,道歉。」手里拿起板砖,拦住那几个工人,声音带有着小孩特有的尖细。
「哟,这小兔崽子还挺凶。」
那几个工人压根没拿他当一回事,取笑着他。
嗖!
一块板砖擦着刚刚污言秽语的那名工人的头就飞过去了!
那块板砖并没有真的砸中谁,而是擦着那个人的耳畔就过去了,重重地拍在了那几个男人身后的水泥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块。
但是转眼间,他又从地上拿起了一块板砖,那声音带着一如刚才的尖细。
「道歉!」
那声音虽然稚嫩,但是却宛如地狱的恶鬼一般,不讲人情,不通情理。
几个人明显被他震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么一个还没他们儿子大的少年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凶狠的眼神,就宛如一头护食的狼崽子。
他护在了她身前,替她抵挡那群男人的目光。
两边就这样僵持住了。
「你们在做什么?」门口的保安发现了这边的事情,快步走过来。
「走走,快走。」几个工人看了一眼保安,又瞪了一眼他,灰溜溜的走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她:「妈妈,谁都不能欺负你。」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轰隆。」
她正要把他揽在怀里,一阵轰隆的巨响让所有画面如镜像一般碎裂。
……
窗外,电闪雷鸣,一条又一条银色巨龙划破夜空,把夜空照亮如白昼。
「啊!」的一声,李玲玉从睡梦中惊醒,惊悚的看着窗外的响雷。
这声音很大,一下子就把旁边睡着的林周也给惊醒了。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李玲玉又再次打了一个哆嗦。
四十岁的李玲玉可以不怕打雷,但是十六岁的李玲玉不行。
十六岁的她怕打雷,很怕,那个时候的她缩在被子里,捂住耳朵,等待漫长的雨夜过去。
咚!
灯光被打开了,房间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
林周起身,看到有些闷着头、发抖的母亲,再看了看窗外电闪雷鸣的场景,顿时明白了什么情况。
他立刻走上前,还没等李玲玉反应,把妈妈抱在怀里,一双温热的大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李玲玉感觉一个温热的胸膛紧紧贴在了自己身上。
「妈妈别怕,周周在,别怕。」
林周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沉闷,但是在李玲玉哪怕被捂住的耳朵里也清晰可闻:「妈妈,周周在的,一直在。」
轰隆!
雷电的咆哮声依旧在继续轰隆隆的响着,但是传到李玲玉的耳朵了却变成了隔着一层棉被的沉闷声响。
听着林周呼唤着她,李玲玉感觉特别的安心,就像梦里,有人对她污言秽语,这个男孩义无反顾的抄着板砖就上了。
这个男孩是真的把她放在了心上。
「周周……」李玲玉颤抖着抓着林周的衣服。
「妈妈,我在。」林周侧躺在李玲玉的身旁,下巴轻轻的抵在她的头顶,这个动作很轻柔,有种说不出的珍视与安抚。
雷声似乎短暂停止了,紧接着视暴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拍打在窗户上,不断冲刷着窗户。
李玲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那种惊悸的感觉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羞涩和……依赖。
这个男孩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都是她的依靠。
「周周,以后你会一直保护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点的空灵之感。
「妈妈,我会的,我一直会。」林周毫不犹豫的说道。
李玲玉其实刚出意外苏醒的时候,非常害怕,与她而言,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她显的是那样的迷茫,那样的恐惧,是这个男孩,一直陪着她,为她忙前忙后,前途、未来,为了她这些他都可以不要,他做到了一个儿子能做到的一切。
她睁开眼睛,鼻息喷吐在儿子的脖颈间,问出了一个在梦里她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问题:「周周,如果有人……欺负妈妈,你会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但是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只有十六岁的她,那么一点都不奇怪,她急需一点安全感来填补自己有些恐惧的内心。
林周的手松开了她的耳朵,把她轻轻揽在怀里,刻意避开石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坚定:「谁也不能欺负你。这辈子,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跟他拼命。」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林周也不行……
李玲玉从儿子的话语里听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份安全感比任何的铜墙铁壁都要牢固、都要坚硬。但是她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就像梦境里拿着砖头的那个大男孩一样,为她抵挡所有的恶意。
林周轻轻的紧了一下自己的手臂,静静地抱着她,就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周周……」
「妈妈,我在。」
「抱着我睡。」
「好。」
林周按下灯的开关,灯光熄灭了。
房间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唯有窗外偶尔划过夜空的闪电能照亮两人的轮廓。
李玲玉把头靠在林周的胸膛上,能清晰的听到林周那个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着。
「咚!咚!咚!咚!」
是如此的安心,如此的沉稳有力,定住了她慌乱的心神。
林周的手拍打着李玲玉的后背,动作轻柔。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低沉却又带着无尽爱意。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听着这儿歌,被当作孩子一样呵护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原来被人呵护的感觉是这么好吗?好想一直待在他的怀里,一辈子不离开。
雨水静静拍打着窗户,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闷雷响动的声音此刻也已不再害怕,反而成了催眠的曲子。
李玲玉的睡意如潮水一般上涌,淹没心头。
「周周……」她最后呼唤了一声。
「妈妈,我在。」他回答。这声音,温柔、亲切、带着不可言说的坚定。
……
狂风呼啸,雷霆划破夜空,照亮天际,树木被狂风吹得倒伏,几乎断折。
老旧的出租房里滴滴答答的渗着雨水,屋顶漏水,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汪小小的水潭。
「妈妈我怕。」轰隆的雷声就如同巨神的重锤,捶打着男孩的心房。
男孩窝在她的怀里,瑟瑟发抖。
「周周不怕,妈妈在。」她把男孩横抱在怀里,用着自己的手轻轻拍打着男孩的后背。
她轻轻的哼唱着儿歌,声音轻柔,但也充满爱意:「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那声音是那么的空灵,那么的悠远,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守护着自己怀中的孩子。
……
曾经她用尽心力呵护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苍天大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牢牢护在身后。
时间是一个轮回,它让一切倒转,包括爱。
清晨。
李玲玉从睡梦中苏醒,迷糊中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此刻的她身边空无一人,整张床只留下她一人。
她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情,雷雨、狂风,以及那个让她安心的怀抱,和那句「妈妈我在」。
李玲玉的脸顿时就红了,她想起了那句「抱着我睡。」她居然真的像一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在儿子的怀里睡了一晚上。
可是,只要一回想起林周那令人安心的宽阔温暖的怀抱,那听见林周心脏的跳动的沉重感,李玲玉却觉得这样也不错。
那种感觉真的很踏实,一直以来,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她都感觉迷茫,但是林周在她身边,她就感觉不害怕了,这个男孩一直用着他的方式守护着她。她真的很贪恋昨天晚上和儿子在一起的感觉,儿子带给他的安全感比在梦境里梦到那个打骂孩子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在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时候,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林周上身短袖,下身长裤的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刚买的早餐。
「妈妈,醒了?」林周看到坐起的李玲玉,眼神十分柔和,赶忙上前扶住她。
「我给你买的早餐。」林周把手里的包子和豆浆放在床头,「您先吃饭吧,等会儿我背您去洗脸刷牙,给您梳头,然后再给你准备一下药。」
林周把手里的包子递到李玲玉嘴边,李玲玉轻轻咬了一下,包子的味道确实不错。
「妈妈,等会儿我要出去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大概就离开几分钟。」林周给李玲玉递了一口豆浆。
「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买几个木板,来当做我们家里的门槛的斜坡,到时候您活动也能轻松点。」
「什么意思。」李玲玉没明白林周话语里的意思,木板和她活动有什么关系。
林周把手机打开,给她露出一个淘宝的界面:「我给您买了一个电动轮椅,但是家里门槛太高了,可能过不来,我就想着搞一个小斜坡,到时候您也能自由活动一下,虽然范围小了点。」
李玲玉眼睛睁大,看着林周露出来的淘宝界面,又看了看下面的价位表,已经是四位数了。
「你哪里来的钱?」之前她们住院的钱是周颖云代付的,李玲玉知道,但是她想知道林周本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的奖学金,学校对我这种优秀学生都是有奖励的,这些年我也没乱花钱,存了不少钱。」
第十五章化妆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噼里啪啦的拍打着玻璃。
昨天晚上打了一夜的雷,但是到现在都还没消停,依旧有雷龙在云层里怒吼着。
林周给妈妈放好药以后,给她端来水:「妈妈,来,先把药吃了。」
然后,林周打开自己手机,对着母亲说道:「这些年,你给我的零花钱我都没用,都存着的。再加上,这些年我成绩好,获得了不少奖学金,我现在也有不少钱了。」
林周上高中的时候,就没怎么花过李玲玉的钱,他挣的奖学金足以让他在自己三年的学业期间自给自足。
李玲玉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接过林周的手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确认自己没数错:「居然这么多?」
林周的这笔钱在四十岁的李玲玉眼里没什么,但是在十六岁这个花钱都是按几块、十几块的人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在李玲玉那个年代,林周这个人就是那种典型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辈子活在布告栏的人物,是学生学习的榜样,永远的风云人物。而这样的人物,现在居然是自己的儿子,不得不感慨世事造化弄人。
「咳、咳、咳。」李玲玉似乎被豆浆呛到了,林周赶紧放下手里的包子和豆浆,拍着李玲玉的后背,给她顺气。
「妈妈,没事吧?」林周一脸关切。
「没事。别担心,单纯呛到了。」望着儿子那关心的眼神,李玲玉心头一暖,自己当初来到这个令自己感觉陌生的世界时候,就是这个少年,也是这样关切的看着自己啊。
望着自己儿子那英俊的外表,李玲玉的心中没来由的一句:真帅啊!
林周的外表本就不差,他完美的遗传了李玲玉的基因,俊秀的五官、利落的短发,那踏实认真的态度,对少年少女确实非常有吸引力。
李玲玉目光定定的看着林周,那目光令林周有些不适应,他缩了缩脖子:「
妈妈,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李玲玉经过林周的提醒,立马回神,深呼吸了一下:「没事,刚才想事情去了。」
「好。」林周又继续给妈妈喂早餐。
李玲玉想了一下:「周周,你给我买的那个轮椅会不会太贵了?而且,我这骨折顶多就几天,用不着轮椅吧?」
林周眼中带着正色,郑重的说道:「我问过医生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而且你这不是小伤,医生说没有三四个月别想好完,到时候你还得好几天无法自由行动。我给你买个轮椅,等天气晴了,也能带着你出去逛逛,透透气。」
林周言辞恳切,言语里全是为母亲著想。
林周心里只有妈妈,给李玲玉花钱,他一点也不心疼。
李玲玉有些沉默。
李玲玉很快吃好了早餐,她理了理自己的右边的侧发:「周周,我想洗脸刷牙。」
「好,妈妈,我背您过去。」林周让妈妈爬伏在自己身上,李玲玉的体温通过薄薄的睡衣传到了林周的身上。
感受着母亲压在身上的两处柔软,林周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感受痛觉,然后走到卫生间,让妈妈单脚站立一下,自己一边扶着她,一边给她挤牙膏、拧毛巾。
李玲玉也很快的刷完牙洗完脸,林周又把妈妈抱回梳妆台前坐着。
李玲玉看着林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感觉好奇:「周周,怎么了,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周的眼神乱瞟,手不自觉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嘴里慢慢说道:「妈妈,你想不想……化妆?」
「化妆?你会化妆?」李玲玉来了兴致,林周这个踏实老实的孩子居然会化妆,真的是出乎她的意料。
林周点头。
李玲玉看着镜子里的镜子,最近几天没化妆,确实有些憔悴,虽然人依旧美艳动人,但是有些疲态神色。
「好,那妈妈就麻烦你了。」李玲玉露出笑容。
林周其实以前不会化妆,但是自从十四岁的那件事以后,他就特别关注这方面的事情,他想给妈妈化妆,想在她面前展示最好。因为他偶然间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喜欢一个女性就要学会给她化妆。
林周知道,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法以一个爱人的身份站在她的身边,这是道德和伦理的差距,不是什么爱可以弥补的,他自己在这名为背德的烂泥里打滚没关系,他不能把李玲玉也给拖进来。在深渊里的只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他为了李玲玉,特地跟着那些那些美妆博主学习的化妆,他想给李玲玉最好的,想弥补那个男人对他造成的伤害,想告诉她,她的儿子可以成为她的依靠。
林周熟练的打开了李玲玉的化妆包,粉底液、眉笔、眼影、口红,他的动作很熟练,熟练的不知道偷偷练了多少次。在李玲玉去上班的时候,林周就会偷偷来到她的房间,打开她的化妆包,暗自里偷偷练习,想象着这些涂抹在母亲脸上的场景。
「妈妈,闭一下眼。」
林周的声音很轻,但是李玲玉还是乖乖闭上。她能感觉到林周因为沾了粉底液而变得冰凉的手,轻轻将粉底液点在她的额头、两颊、鼻尖和下巴上,然后用粉底蛋轻轻拍开。
那「啪嗒」「啪嗒」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玲玉甚至能感觉到从林周身上传来的淡淡鼻息,就像一层层热浪一般,喷吐在她的脸上。
大概过了一会,林周的声音响起:「妈妈。可以睁眼了。」
李玲玉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而是那张神情专注的眼睛,倒映着她,像是在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李玲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周周……」李玲玉发声了,被林周这样注视下,她觉得喉咙有点干。
「妈妈别动,我再给您修一下。」林周拿起一只眉笔,在李玲玉的眉毛上轻轻描画着,一下又一下。
李玲玉看着眼前这个给她化妆的男孩,这个高大、英俊,现在居然连化妆都会的年轻人真的是她的孩子!
如果自己现在真的只有十六岁,遇到这个男孩也会忍不住动心吧?
李玲玉心里不住的想着。
「妈妈,抬一下头,我给您涂一下口红。」
李玲玉抬头,就看到林周手里拿着一支口红轻轻按在了她的唇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唯恐伤到她,期间,林周的手指窜过她脸颊嘴唇的那一刻,她顿时有种触电一般的感觉。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但是林周很快涂抹完毕,撤离。
「好了妈妈。」林周往后退去,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也闪过一丝不能言语、不能明说的东西,那东西要一辈子埋藏在黑暗的深渊之中,不能见光。
李玲玉忐忑的望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柔舒展,唇色红润动人。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点点的细纹虽然还在,却被巧妙地柔化了,不再显得苍老,反而透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
「周周,妈妈好看吗?」李玲玉问着。
林周站在李玲玉的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温柔:「妈妈,你真好看!」
李玲玉用自己完好的右手轻轻摸着自己的侧脸,红润、细腻、带着点点的弹性,她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心里一暖:「周周,这都是你的功劳。以后谁嫁给你那真是有福了。」
在听到嫁这个字的时候,林周的手不自觉的僵硬了一下,但是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只要妈妈你喜欢,以后我给你化一辈子妆。」
是啊,给你化一辈子妆,当你一辈子的儿子,看着你好好的,哪怕只能做你一辈子最乖巧最能干的儿子。林周如此想着。
「说起来,以前妈妈你也是自己在化妆的时候,每次都来问我,说,周周,妈妈好看吗?」林周笑道。
以前妈妈总会穿着一身正装,上身西装,下身套裙,偶尔可能会穿黑色丝袜,化好妆准备出门的时候,就来问林周,妈妈今天好看不。林周也总是笑着回答好看。
「是吗,以前的我是这样的啊!跟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情呗。」李玲玉露出一个笑容。
「以前的妈妈你啊,做事情虽然工作上不马虎,但是生活中,妈妈你对我太过信任了。」
「怎么说?」
「有好几次我来你房间的时候,你都不锁门,连门都不关。有好几次,我稀里糊涂的闯进来都碰见妈妈你在换衣服,搞得我整了个大红脸」
「真的假的,我以前这么心大吗?」
「嗯,刚开始那时候闯进了几次,之后我就学乖了,进你房间我先敲门。」
林周回忆起以前李玲玉的样子,李玲玉对他太过信任了,连门都不锁,甚至有一次,他还能看到李玲玉穿着蕾丝内衣的场景,林周很快就意识到依靠心大的妈妈绝对不行这件事情,自那以后,他就学会了进入妈妈房间先敲门。
林周也是人,也会有生理欲望,但是同时他也有着最为人的基本原则,儿大避母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虽然他对母亲有欲望,但是该做还是得做。
林周趁机从旁边拿起一把梳子,轻轻给妈妈的头发梳了一下,最后扎成了一个马尾。
林周看了一下时间:「妈妈,我等会儿就走了,就离开几分钟,我去给你买木板,到时候你也好行动。顺便,你的轮椅也快到了,我订的加急件。」
林周看着身穿睡裙,帮她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衣裙。买木板当做斜坡,到时候轮椅到了妈妈直接坐上去就能在家里到处走了,而且外面也没有什么门槛之类的,妈妈能直接出入小区。到时候等天气放晴了,他就能一边带妈妈去晒太阳,一边和她聊天。
「去吧,周周。」李玲玉伸出手,替林周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路上慢点,外面雨大,别淋着了,注意安全。」
这句话说的声音很轻柔,那语气里的关切和自然真的就像一个母亲一样,仿佛这种叮嘱已经做了千万遍。
林周温柔的看着妈妈,露出一个笑容:「嗯,我尽量早点回来。」
林周把妈妈背到床上以后,轻轻把她放下,盖好被子:「妈,如果您要玩手机就玩,就是不要把手机上的wifi关了。」
「wifi?」李玲玉歪着头,不知道林周在说什么。
林周回忆了一下脑子,也对,妈妈十六岁那年中国的wifi和智能手机还没有通用,自然没有这个概念。
「您可以认为,你随便刷手机就行了。」林周指着手机上的一个图标说道,「这个一条一条的不要去点他就行。」
「好。」
李玲玉点头。
林周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对了,妈妈,还有个重要的事情。」林周突然走到一边妈妈的柜子里,给她拿出一包卫生巾。
「我算了一下日子,发现您的例假到来估计就在这一两天了。」看着这个粉红色的包,李玲玉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十六岁的她对于生理期这种东西还处于一个遮遮掩掩的阶段,生怕被人看见。
但是林周居然就这么爆出来了,还是自己的儿子。
可是李玲玉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林周给妈妈把卫生巾放到她的床头柜边后,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李玲玉看着林周离开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马尾,这就是被爱全方位包裹,被人呵护的感觉啊!林周将她的喜怒哀乐、衣食住行全部都注意到了,甚至她没想到的他居然也注意到了。
这孩子……真的……
李玲玉心里涌起莫名的暖流。这就是她的儿子啊。
……
时间很快过去了,大概就过去了一个小时左右,林周就回来了。
当李玲玉听到门把锁被按动的时候,她就知道是自己儿子回来了。
果不其然,林周一来就直接冲着她的房间走来,在敲了几下门,多等了十秒钟,大概是林周敲门的习惯吧。林周走进来,手里提着木板还有一个大纸箱。
「妈妈,不好意思,回来晚了,原本说是出去几分钟的,结果晚了,我刚出门的时候就接到电话,说是您的轮椅到了。」
第十六章轮椅
「你这孩子怎么都淋湿了?快找毛巾擦擦,会感冒的。」
李玲玉心疼的看着林周,他头上全淋着雨,湿哒哒的,衣服上也是,基本快湿透了。她下意识的想起身,去给林周找毛巾,结果被林周拉住了。
「妈妈,我没事的,你腿脚不便,不要走动。」林周的眼神亮晶晶的,把手里的纸箱和木板放下。
「妈妈,刚刚回来的路上我还给您买了拐杖,我放客厅了,以后您要出门的时候,可以坐轮椅,到时候我就推着您,如果在家里,不远的距离的话,我在的时候我背着您过去,我不在的话,我就给您留着拐杖。」
林周知道,他不可能时刻都在家里,他也偶尔是要外出的,他要外出买菜、买各种杂物,甚至过几天还要去高考,到时候妈妈一个人在家里会很麻烦。
林周扶好妈妈以后,又转头走向地上,从纸箱里把轮椅拿出来:「妈妈,我跟您说,这轮椅死沉死沉的,再加上木板和拐杖,差点都没能拿下……」
李玲玉打断了他的碎碎念,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母亲的严厉:「先别管那个了,赶紧去把你衣服换了,头发也擦干净,不然你会感冒的。」
「我没事的,就这么一点小……」林周愣了一下,随即耷拉着脑袋。
「不行,赶紧去换了……」李玲玉又重复了一遍,眉头都皱起来了。
看着眼前妈妈这副凶巴巴的样子,林周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好吧,那妈妈你坐一下,我马上去换。」
林周快速离开母亲的视线,冲进自己的房间,找了一套看起来干净清爽的衣服套上。
随后,林周走出来,再次来到母亲的房间,推开门,就看到倚在床头的母亲。
妈妈,在无意识的划拉着手机,看着手机上的视频。
「妈妈,你在刷什么?」林周走过来,重新蹲在地上,为妈妈处理起轮椅,这玩意儿最后居然还要安排螺丝安装一下。
「抖音。」李玲玉回答,然后把自己的手机翻转给林周看。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是一片蓝色的海洋,太阳的光芒照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砂砾如金子一般铺洒在岸边,雪白的浪花卷着白沫拍打在金色的沙滩上,偶尔还能看到几条五彩斑斓的鱼跃出水面,搭配上轻快优美的背景音乐,景色非常优美。
「我想去看一次海……」李玲玉似乎是无意识的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看海?」
「是啊,我长这么大还没去看过海呢!我想看一下大海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美丽!去看大海一直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李玲玉从小生活在内陆,生活在那座小县城里。虽然两人来了这座江苏的城市,但是始终没有去看过海,李玲玉为了照顾林周一直走不开,一有空闲就得陪着林周。
至少,林周从小到大就没和母亲去过海边。
林周沉默了,他从没听妈妈说过她的梦想。他一直自认为爱着妈妈,已经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作为一个儿子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结果却连妈妈真正的梦想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给她分忧,结果却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去看海,这份少女时期的梦,结果一直没能实现。为了他,就为了他这么一个拖油瓶,她藏起了自己最好的年华、最渴望的梦想……
「妈妈……」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林周开口了。此刻的林周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怎么了?」李玲玉疑惑,把头看向自己儿子。她看到的是一副特别的表情,那双总是默默注视她的眼睛里,蕴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上面有愧疚、有悲伤、有无奈。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脸上,能同时展现出这么多令人心碎的表情。
「等你伤好以后,我们去看海吧。」林周一字一句的说道,眼神里满是认真,仿佛许诺的不是什么将来,而是本来就会发生的事情。
「真的?」李玲玉眼前一亮,眼睛里充满了希冀。
「嗯。」林周点头,「我们就去那种有很多椰子树的地方,有很多很白的砂子,到时候你穿着漂亮的裙子,我在旁边给你拍照。」
林周的模样十分认真,根本不是在许诺什么空话。这些年他存了不少钱,但是如果是妈妈要用的话,那林周并不心疼。只要妈妈想去,他就一定要带她去。
看着自己这个英俊的儿子认真的模样,李玲玉真的感觉内心发甜,这就是被人捧在心上的感觉啊!
说起梦想……李玲玉突然起了好奇心:「那周周,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啊……」林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眼神里带着点温柔,「是秘密,不告诉妈妈你。」
林周的心底有着这么一句话:我没有梦想,妈妈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
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林周就给妈妈拼好了手里的轮椅。
「妈妈,来,试试。」林周把轮椅推到妈妈身前,在妈妈身前站定。
「好。」李玲玉伸出右手,撑住身体,慢慢往下挪动,坐在了冰凉的轮椅上。
林周看了一下,摸了摸下巴:「妈妈,你试试。」
林周手里拿着说明书,给李玲玉示范了一下。在李玲玉的操作下,按动按钮,轮椅很快就动了起来,速度虽然不快,但是胜在稳定。
「哎,真的能动!」
就是轮椅在快行驶到门口的,李玲玉停了下来,门槛有点陡,要是强行过去,肯定会震的,搞不好还会翻车。
「妈妈,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安个小斜坡。」林周拿着手里的木板,立刻上前,先是在地板上塞了两个个小方块,然后让木板搭在上面,成为了一个小斜坡,比划了半天,然后又在上面踩了踩,确定稳当了才抬头冲妈妈招手。
「妈妈,来试试,看能不能过来!」
林周站在母亲身前,准备随时接应母亲。林周就是怕妈妈有什么意外。
李玲玉深呼吸了一下,她选择相信儿子,她再次按动按钮,,轮椅就顺着滑坡上下起伏过去了。
没有颠簸,没有阻碍,一切就像流水一般的丝滑。
确认好妈妈可以平稳过来后,林周松了一口气,他准备去拿钉子和锤子,把木板和木块的位置固定一下。
林周看着妈妈,此刻的妈妈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坐着自己的轮椅车在这里逛逛,在那里逛逛,笑声回荡在客厅里。
林周看着这一幕,顿时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李玲玉来到客厅里后,想要去阳台转转,但是被林周拦住了。
「妈妈,等一下,外面在下着雨,如果你要看的话,我给你开点缝,别被淋湿了。」
现在外面的雨还是比较大的,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就知道,刚才林周回来的就被淋湿了,现在林周可不想让李玲玉也被淋湿,尤其是她手脚都打着石膏,石膏被打湿了很难办的。
之前在浴室的时候,林周都是想办法先把浴室的地面弄干,才敢在浴室给妈妈清洗的。
李玲玉也不是小孩子,她知道林周的心思,便没有打开阳台的门。
林周知道妈妈的心思,他从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又拿过水果刀,给妈妈切起了苹果,将苹果切成一个又一个小块。
林周一边切着,一边说道:「妈妈,等过几天,天气晴了,我门就出去走走吧,现在外面还很湿,对你不好。」
李玲玉眼前亮了一下,但是随即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麻烦了?」
林周摇头:「不麻烦,妈妈,别担心,现在我们有电动轮椅,只要不是走太远,问题都不大。我们家楼道宽敞着呢,到时候还能自由出入电梯,楼下小区的路也平整,没有什么起伏的地方。」
听着林深的话语,李玲玉的心里一暖,这孩子的心这么细吗?为了她把这些都考虑到了。
「对了,妈妈,」林周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直接返回自己的卧室,等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坐垫和一个靠枕,「这两个一个放屁股底下,一个放靠背上,到时候您坐着的时候就不用担心坐久了疼了。」
林周上前轻轻的抱起妈妈,快速把坐垫放到了她的屁股底下,然后又把靠枕放在了她的后背。
这一幕温馨和谐。
李玲玉看着玻璃床上倒影出的倒影,她坐在轮椅上,头发扎着马尾,身上穿着睡裙,虽然左手左脚还缠着纱布打着石膏,但看着精神头不错,身前站着那个高大的少年,把她轻轻抱起,放好坐垫后又轻轻放下。
她感觉有个依靠的感觉真好……
林周看着李玲玉,蹲下身在妈妈的手上摸了一下:「妈妈,你先在轮椅上坐一会儿,我去家里其他的几个门和我们的大门也都按上斜坡,到时候你也好出入。」
「嗯,去吧,周周,我就在这里逛逛。」
李玲玉笑着,按着电动轮椅就在家里逛着,林周嘴角露出微笑。
林周来到杂物间,从里面取出钉子和锤子,就着刚才的木板和小方框,一阵敲打,在固定好了李玲玉卧室的斜坡以后,林周又对着浴室、厨房、杂物间、他的卧室,还有大门口也都如法炮制。
至少妈妈从家里出门到楼下小区大门口这一段路都得是畅通无阻。
时间很快过去,马上就要到饭点的时候了,林周都要准备去做中饭了,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谁啊?」李玲玉坐着轮椅车就过来了。
林周看了一眼,惊奇了一下:「是周阿姨。」
周颖兰?李玲玉愣了一下,她对周颖兰印象不错,这个人是她的老板,但是那天跟她相处来看,人还是不错的。
林周接起电话:「周阿姨,中午好!」
周颖云:「小云啊,中午好。你妈妈怎么样了?」
林周看了一眼李玲玉,随后回答:「都挺好的,回到家里以后也没什么异常,正在逐步恢复。」
「正在恢复就好。」周颖云在对面笑着,只是除了笑着以外,背景音还有些嘈杂,估计是公司的员工在打电话吧,「那个,小林,我等会儿过来看看你妈妈可以不?」
「当然可以。」林周一口答应。不说周颖兰和李玲玉这么多年的情义,单就是周颖兰是林周家里的衣食父母,字面意义上的衣食父母,她是妈妈的老板,过来探望都在正常不过。
「行,我半个小时后到。」
「好,周阿姨路上注意安全。」
林周挂断电话,轻轻呼吸了一下空气后,对着李玲玉说道:「妈妈,您先休息一下,周阿姨等会儿就来了,我先去准备晚饭。。」
「嗯。」李玲玉点头。
林周从冰箱里拿出菜,走进厨房,周阿姨要来,那饭菜都得多做点了。
看着林周的背影,李玲玉也渐渐安定下来,她感觉有点困了,坐在轮椅上准备睡一会儿。
……
她在做梦。
这次的梦境有点奇怪。
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紧,勒得她呼吸不畅。包臀裙下是修长白皙的双腿,正翘着二郎腿,鞋尖烦躁地一点一点。她坐在刚刚儿子坐的沙发上,双手抱胸,眼睛斜着看向眼前的少年,与以往那种包含爱意的目光完全不同,这种眼神里包含了愤怒和恨铁不成钢的态度。
她这一身套装明显是刚刚没换下来的工作正装,她在工作的时候接到的电话,他选了上海交大,她就立刻回来。
眼前的少年和她现在见到的少年很相似,硬要说差别的话,估计就只是发型上的差别吧,她认识的那个少年头发要短一些。
「周周,你到底在想什么!」她的声音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尖锐的脸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周周,你为什么去上海交大?凭你的实力你明明能去北大和清华,你为什么选择上海交大?」
「人家北大、清华的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都向你伸出了橄榄枝,你为什么不去?!」
她被自己的声音震惊到了,以前做梦的时候,她都是好声好气的和他说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怒吼着、咆哮着。
对面的少年面无表情的回答:「我喜欢上海交大的计算机系。」
蹭的一下,她的火气就上来了。
「林周,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那是北大、清华,交大再好也比不上北大、清华!」
对面的少年依旧面无表情,抿着嘴唇不说话。
她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在一瞬间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恐。
她在怕什么?她不明白这个梦境里的她在害怕什么,会这么惊恐,他的脸怎么了?十六岁的她不明白,她是他的妈妈啊,为什么要怕自己的儿子?
对面的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赶忙喊了一声:「妈妈……」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眼神晃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扶住她。
但是,她阻止了他,她说道:「回你房间去。」
对面的少年抿着嘴唇,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妈妈……」
「快回你房间去。」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
他看到她的的坚决,他后退一步,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个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女人,此刻却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顺着沙发滑落下来,蹲在地上。
她为什么哭?难道就仅仅是因为他没有选择北大、清华吗?十六岁的她不明白。
她捂着脸哭泣着,嘴里一直在喃喃念着什么,可她就是听不清,她听不清那个四十岁的她在说什么,她有预感,那一定是对她很重要的事情……
……
「妈妈,醒醒。」
「醒醒。」
李玲玉感觉到有人在摇着她的身体,她抬头,就看到林周穿着围裙的看着她。
林周给妈妈捋了一下耳边的侧发,替她看了一下额头的伤口,确定没有触碰到以后对着妈妈说道:「妈妈,周阿姨要来了,我这边饭菜也要好了。我等会儿扶你去穿一下衣服,你不能穿睡衣见周阿姨。」
「哦……哦……好。」李玲玉明显脸上布满睡意,迷迷糊糊被林周叫醒。
第十七章疑问
「妈妈,我先推你进屋,给你换衣服,刚刚周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她马上就到我们楼下了。」林周又再次进了厨房,弄好了最后的饭菜,然后端出来。
今天的饭菜因为周颖云要来,林周弄得丰盛了一些,糖醋鲤鱼、香干肉丝、猪肉粉丝汤、酸辣土豆丝,四个菜。
看到林周把饭菜摆好了以后,李玲玉也彻底从迷糊中清醒,看着高大挺拔的儿子。
梦境里那个耷拉着脑袋的儿子,以及哭泣的自己是怎么回事?那个是自己以前的记忆吗还是说只是一场梦?以前的自己不是都会好声好气的和林周说话吗,难道就仅仅因为他没选北大、清华自己就哭泣、害怕吗?这逻辑上说不通啊!
李玲玉被那个梦困扰着。她想不通啊!就算上海交大不是北大、清华,那也是整个中国前三的高校,差不到哪里去啊,要是让十六岁的她来,别说上海交大了,考上重本都得烧香拜佛了,哪里会去对学校挑挑拣拣?
在她们那个年代,要是有人能进入大学,都得敲锣打鼓通知全村吃席。
林周很快就解开自己的围裙,挂在墙上,然后走过来推着妈妈的车:「妈妈,来,我扶着你进屋里换衣服。」
李玲玉的右手轻轻敲击在轮椅的扶手上,眼里满是疑惑:「周周……」
「妈妈怎么了?」林周听到了李玲玉的声音,眼睛里带着疑惑,连带着推着轮椅的速度都放缓了一些。
他喜欢推着李玲玉的感觉,李玲玉直接用电动按钮过去虽然也是一样的,但是林周觉得还是这样推着走比较好。
「当初,你选择上海交大的时候,我和你吵过架吗?」李玲玉脑海里有着无穷的疑惑,但是她决定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吵过。」林周点头,他没有隐瞒,妈妈能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她肯定是记起了什么,「当初我选择上海交大的时候,你从公司回来把我骂了一顿。」
「那我当时是不是哭了……」李玲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点的低沉。
「嗯,当时我看到你眼圈红了,想去扶你,你却让我回自己房间。」林周捏着轮椅的手紧了紧,他见到了妈妈的哭泣,他不想那么做的,他不想弄哭她,她是他的唯一,他怎么能让她哭泣?
林周轻轻推着轮椅过了李玲玉房间的斜坡,速度很慢,唯恐把李玲玉弄飞出去。
「那你知道当时我是为什么哭吗?」李玲玉总觉的自己哭的蹊跷。
「可能是觉得我不争气,没有选择北大吧……」林周一顿,把妈妈推到床边,缓缓站定。
如果仅仅是气林周没有选择北大清华的话,那为什么她会露出那副恐惧的表情?就连在梦境中的她都能感觉到自己当时的面部扭曲。
而且……李玲玉瞥了一眼正在衣柜里翻找衣服的儿子,她总感觉自己最后喃喃念着的东西肯定很重要,不然不会一直念着,但是不管她怎么回忆,就是听不清,想不起来她当时到底在念什么……
林周在衣柜里翻找着,从里面翻找出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那是一件质感极好的裙子,面料柔软垂坠,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
看着这件裙子,李玲玉的神情一阵恍惚,她从感觉有什么要从脑海伸出冒出来。
……
加了半夜的班,等回到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
她穿着一身工作正装,按开了家里的灯,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身影。
那身形看上去要比十七岁的他稚嫩的多,大概在十五岁的样子。
少年把手臂抬在自己眼前,遮挡自己的视线,一只脚光着躺在在沙发上,另一只脚耷拉着,落在地上。
随后她目光往右移,就看到了放在他脚边的东西,那是一个蛋糕,还有一个袋子,看样子,里面似乎是什么衣服一类的。
感觉到房间里的灯光变化,少年缓缓的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回来的她,眼底惊喜蔓延而出:「妈妈!」
她走过来,牵着儿子的手:「怎么在这里睡,也不回房间去,会感冒的,还有这些是……」
「妈妈,你忘了吗,今天是你生日啊!」他兴奋的叫着,从自己脚边把蛋糕端了起来,递到母亲身前。
这个蛋糕不大,也就两寸而已,只够两个人吃。在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的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今天……我的生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她说不出话。连她都忘了今天是自己生日……
他兴奋的起身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蜡烛,给母亲点上:「来,妈妈,快许愿。」
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男孩已经把所有的事情搞定了,直接让她许愿了。
「好……」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鼻音,闭上眼睛默默许了愿。
等她许完愿以后,他递过来一个纸袋,满眼笑眯眯的。
她打开来一看,正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上面还绣着点点的花纹。
「周周,你哪里来的钱?」
「之前你给的零花钱,我都没花,上回我和妈妈你一起逛街的时候,看到你对这件裙子多看了两眼,我就拿着你的衣服去那家店,比对了一下,找到大小合适的就买了下来。」
她说不出话,紧紧的搂住了他。
……
林周手里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走到李玲玉身边。
「妈妈,我先扶着你起来,麻烦你先单脚站立一下,很快的,最多几秒钟。
」
林周慢慢扶起了神情恍惚、沉浸于回忆里的李玲玉。李玲玉被林周这一扶,也瞬间回神。
「周周,慢点。」李玲玉说道。
林周把裙子放在了床上以后,伸手去解妈妈的睡裙,动作快速。他知道,妈妈另一只脚有伤,单腿站立会很难受,他要尽快结束妈妈的难受感。
李玲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当那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光滑皮肤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虽然这种事情已经经历了不止一次,但是还是会害羞。
「怎么了?」林周的手停住了,眼神关切。
「没……没事。」李玲玉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我自己来吧。
」
「妈妈你手不方便,别扯着石膏了。」林周婉拒了妈妈的建议,扣子一颗颗解开,睡裙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林周看着妈妈光滑的肌肤,以及胸前被蕾丝内衣包包裹的大片雪白,他轻轻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拿起床边的白色连衣裙,给她套上。
李玲玉就像一个洋娃娃一般,任由林周的摆弄。
林周很快给李玲玉穿好了衣服,将她又轻轻抱回轮椅上。
林周看着妈妈穿上裙子以后,一身素色连衣服,配上成熟妩媚的面容、凹凸有致的身材,以及他之前给妈妈画好的妆容,他不由得说了一声:「真漂亮啊!
」
「真的很漂亮吗?」李玲玉的右手揉搓着衣角,看着林周眼里的惊艳,她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微微红润。
「嗯。」林周把妈妈推到落地镜前,让李玲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多么的美丽。
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扎起梳成马尾模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李玲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紧致,眼角几乎没有细纹,只是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光。如果不说,谁能看得出这是一个已经十七岁孩子的母亲?
林周也同样看着镜子里的妈妈,他也觉得妈妈很漂亮,穿着白色裙子的她就宛如出尘的仙子、月宫里的嫦娥,多么的美丽。可惜,一想到自己的身份,林周就感觉心里叹息一声。
算了,就这样陪着她也好,至少,自己还能陪在她身边,还能喊她一声……
妈妈。
「叮咚!」
正当母子两个心上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门外的门铃声响起。
林周听到了门铃声,脸上露出笑容:「妈妈,估计是周阿姨到了,我推您出去。」
「嗯。」李玲玉点头。
林周缓慢推着母亲,走过门口的小小斜坡,来到大门前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穿着一身蓝色西装套裙的成熟妇人身影,正是周颖云。
周颖云嘴角含笑,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玲玉!小林!」
林周把妈妈放在一边,赶紧上前接过周阿姨递过来的牛奶:「周阿姨,欢迎!欢迎!」
李玲玉也对着周颖云露出一个笑脸:「周姐,你好。」
一句周姐差点让周颖云一个踉跄,她面色苦笑:「不是说了吗,不要喊我姐,我比你还小两岁呢,在公司,该被喊姐的人是你。」
「要不是看你失忆了,我非要和你计较计较。」周颖云说着。
林周把周颖云递过来的牛奶放在了房门口,推着妈妈的轮椅,把她往饭桌上推。
「周阿姨你来了,我饭也刚做好,一起来吃饭吧。」林周把妈妈推到餐桌前,把妈妈抱起,放在高一点位子上,在周颖云用戏谑的目光打量李玲玉的时候,完成了这个动作。
李玲玉被周颖云的目光盯的有些脸红。
周颖云目光里包含着打趣:「说真的,玲玉,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子,以前你都是在公司里什么都自己干,跟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全能,跟顶梁柱一样……」
「你现在就像是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周颖云笑道。
李玲玉的脸有些滚烫,她无法想象出周颖云口中那个几乎全能的自己,那个雷厉风行的自己跟现在这个连被儿子抱起都会脸红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周阿姨,您就别打趣我妈妈了。」林周给妈妈夹了一块肉,端着想要喂她。
但是李玲玉阻止了,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筷子,宁愿把碗放在桌子上一口一口的吃着:「周周,我自己来。」
李玲玉不想在周颖云面前丢份,毕竟在儿子面前和在外人面前是不一样的。
「那好吧……」林周挠头。
「小林你的菜做的真不错,玲玉,看样子以后我得天天来蹭饭了。现在这种会做饭、又孝顺的男孩子,那就是大熊猫,稀缺资源!以后谁家姑娘要是嫁给小林,那不得做梦都笑醒?」
听着周颖云的这句话,正在帮李玲玉剔鱼刺的林周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这一瞬间的停顿很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乖巧的模样,把剔好的鱼肉放进李玲玉碗里。
「不急,周阿姨。」林周笑着,「我得先把我妈照顾好啊。」
「玲玉,听听,这就是你的好儿子,像个小情人一样,可比我那条崽强多了。」周颖云打趣道。
「咳咳。」李玲玉听到周颖云打趣的「小情人」三个字,脸色涨得通红,顿时被嘴里汤呛到了。
「妈妈,慢点。」林周赶紧放下手里的碗筷,轻轻拍打着母亲的后背,等到妈妈咳嗽完以后从旁边抽取纸巾,帮她擦着嘴唇。
林周帮李玲玉擦拭的动作自然而然,仿佛本该就这么做一般。
李玲玉下意识的想躲,但是在儿子那专注的目光下,还是定住了心神。
她看着林周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小小的自己,这个男孩真好啊!满心满眼都是她!
「没……没事了。」
她慌乱地接过纸巾,自己胡乱擦了擦,试图掩饰那一刻的心慌。
周颖云看在眼里,她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有些玩笑可以开,有些玩笑要适可而止,要是惹得对方不快,那玩笑就会变成嘲讽,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对了,玲玉。」周颖云放下筷子,正经说道,「除了来看看你,我还给你带了个好消息。」
「赔偿方案我已经帮你谈下来了。除了医疗费全包,还有误工费、营养费,甚至精神损失费,我都给你争取到了顶格。」
「谢谢周阿姨,我代表妈妈谢谢你了。」十六岁的李玲玉不明白这些话语里的意思,只是认为这里面好多钱,但是林周这几天查了好多资料,他知道周颖云话语里的意思。
「没什么,谁让你妈妈是我的员工呢?」周颖云笑道。
很快大家就吃好了饭,林周起身去洗碗了,让妈妈和周颖云聊天。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李玲玉的脸色羞红,手开始不自觉的揉搓着衣角:
「那个,周姐,我想去一下厕所……」。
周颖云心领神会,抬头对着林周喊道:「小林,我送玲玉去一下厕所!」
「好。」林周一边洗碗,一边回复。
周颖云把李玲推到了厕所,准备抱起李玲玉到马桶上的时候,李玲玉阻止了她。
「怎么了?」
「周姐,我有事情想问你。」
李玲玉的神情很严肃,没有那种天真的表情。
周颖云被李玲玉这副表情惊讶到了:「什么事情?」
「周姐,我想知道,当初周周报送上海交大以后,我是不是在公司里宣扬过这件事情?」李玲玉眼中闪过询问的光芒。
虽然好奇李玲玉的这个问题,但是周颖云还是回答:「对,当时你还很高兴,说小林保送了上海交大,乐呵了好久……」
乐呵了好久。李玲玉瞳孔微缩,那那个梦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在最后哭泣和害怕,而且林周也说了,她在最后哭泣了。明明哭泣了,结果转头还能在公司里说孩子保送上海交大是件高兴的事情吗?以及,那个「她」最后的念的是什么……
李玲玉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疼。
周颖云注意到了李玲玉的情况:「怎么了,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
「嗯。」李玲玉好看的脸上抿起唇,「是有点想起来了,但是感觉充满了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