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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次日一大早,婷婷来公寓,也没见伊万。问他去哪了,克莉丝汀气定神闲地说,不知道。不过,他们正讨论离婚事宜。“有好律师帮我介绍一个。”
“什么?离婚,你这个时候要离婚?”
“是的。我是拴在他床头的马蜂窝,他是挂在我脖子上的磨盘。离婚了对彼此都是解脱。”
婷婷不知该说什么。她怎么变成了孩子,玩起了过家家?还是在为她的父母和妹妹(一直不睦的亲戚们)争财产?爱玩笑的克莉丝汀,她不知道这有多滑稽吗:她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医生判只有几天时间了,刚好够与律师交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是伊万要离的。他说我油盐不进,没法过了。”
“他还是劝你动手术?”
“是的。还怨我没早告诉他。”
“结果你又把他踢出了家门?”
“是的。”
“克莉丝汀,请冷静。我保证伊万是爱你的,他不想跟你离婚,他只是急昏了,说错话了。你原谅他,你一定要原谅他!”
“哈,你这么同情他。可怜的伊万,一提离婚就被踢出家门。离婚不好吗?你可以跟他在一起。我保证,一旦离婚,他就会扑到你怀里。他觊觎你很久了。他每天想着你的模样自慰。”
“克莉丝汀,求你了!” 门忽然开了,伊万回来了。他取消了早上的第一节课,赶回家向妻子道歉,进门就激动地说起来,婷婷在场也不在乎。他说他错了,他无权强迫克莉丝汀做任何事。往后一切按她的意思,不手术就不手术。只求她原谅他。他不想离婚。他想与她生死相依。他凑到克莉丝汀身边,想拥抱她。克莉丝汀避开他,问婷婷:
“我还要这个废物吗?婷婷,请帮我拿个主意。”
婷婷站在门边,不说话。没有这些爱和恨,日子很好过吗?既然不好过,为什么要演话剧啊。煽情的场面,舞台上、小说里不够多吗?只听克莉丝汀又说:
“你摇头,我就跟他离婚;你点头,我就跟他接着过。我一切听你的,婷婷。说到做到。”
我在酒吧收到字条,因此嫉妒伊万的时候,婷婷心想,绝没料到会有一天,他们是否离婚会取决于我。
“这是你的私事,”婷婷冷冷地说,“哪有我说话的份。”她开门快步离开了。克莉丝汀喊伊万追她回来,婷婷也听到了脚步声。但她没进电梯,走楼梯避开了他。婷婷跑到街上。上班时间,到处是人,她被一股正常生活、正常工作的洪流包围。初冬的雨雾中,不管人们是匆忙、焦虑还是无奈,在婷婷眼里,他们都像在说:瞧,今天多么正常!绝不会有什么事刻骨铭心。在街角,她跳上一辆有轨电车,忍着眼泪坐到住所。一进门就哭起来。
婷婷一辈子没这样委屈过。真是场噩梦啊,她对自己说,你三十出头才碰上的知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这个宁死也不消停的行为艺术家。婷婷醒醒吧。哭过之后,她洗了脸,抖着手写了一张两万块的支票,塞进一个信封。又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开始写信。
“克莉丝汀:我三十三岁了。碰到你之前从没想到会爱上一个女人。我也曾经懊恼,为什么你已婚;婚书像一座魔山,我恋你越深,它就长得越高越大。我曾经思考,早些相逢,我们能否自由地在一起。我找不到这个时间点。你们结婚十八年了。我还在中国上高中,你就嫁给了伊万。我人生的最大障碍,我以为是伊万。”
“你说你患有脑瘤,我哭了。那是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褶的老太太对丈夫或者子孙说的话啊。之后觉得讽刺。没有脑瘤,你不会背着丈夫勾搭别人,我也不会认识你。我委屈。你早告诉我,我何必因为你已婚烦恼。但我爱你,我傻傻地想,婚书也好,脑瘤也罢,哪怕再强大,总有一条理智、有尊严的路,我可以走下去。”
“然后脑瘤解除了魔法。你的丈夫,在我的想象中如此强大,面对他我曾经如此忐忑。我曾经那么嫉妒他!我曾经想象他打我,他将你夺走。看他现在的样子:焦虑、惶恐、不知所措。他的智力如此无用。他也丧失了尊严。他哪能对抗我。你们吵架了。他向你倾诉、乞求。他泪眼汪汪。”
一个拙劣的戏子,婷婷想到了《麦克白》的台词,登场那一时在台上卖弄又哀叹,就再也没了动静。婷婷想哭。她继续写:
“我爱你越来越深,路越走越窄的时候,你没有爱我。或者说,恋情对你不重要,正如你和伊万的婚姻。我们只是你的玩伴。相识、分手、吵架、离婚、三人组,都是脑瘤驱使下你编导或者演出的喜剧。连我这封信,也不会超出你的策划。问题不是你已婚,或者得了脑瘤。问题是我爱上了一个疯女人。”
“我还是幻想早些遇上你,哪怕你已婚,哪怕你得了脑瘤。我能陪着你疯,一年、两年、五六年。疯过了我继续做找伴侣的梦。我今年三十三岁了,没有疯的资本。是我自己的错。认识你之初,我曾经反思生活。我以为荒废了十多年的光阴。我得感谢你,让我认清了自己是谁。”
“再见了,我的爱人。我不会忘记你。想起你我会心痛,我会内疚,我会后悔……”
婷婷写完信,重读一遍,泪如雨下。匆匆叠好,塞进信封。正考虑写地址,贴邮票寄出,还是当面交给克莉丝汀,手机震动。她没理会。那人没放弃,又发了短信,接连几条。婷婷瞟了一眼,是伊万发来的,最后一条说:“我该不该叫救护车?”婷婷脑子里轰的一声,忙刷回去。前面两条说克莉丝汀的头颈和手臂都在抖。他不知该怎么办。确实是伊万,婷婷心想,不是克莉丝汀在搞鬼。是伊万这个废物。
婷婷立刻打电话告诉伊万,克莉丝汀可能发癫痫了。要保护她的头。盖毯子别让她冻着了。别往她嘴里塞东西。抽搐很快停止的话就不必叫救护车。这事以后多着呢,每次都叫,他担负不起。通话结束,婷婷在房间踱步,不时瞥一眼手机屏幕。来了一条伊万的短信,说克莉丝汀缓过来了,虽然很虚弱。“请你务必过来,她有话说。” 婷婷赶回公寓,只跟伊万打了个照面——他得回学校教下一节课。婷婷又和克莉丝汀单独一起。克莉丝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婷婷坐在床沿,说:
“有什么话,请说。”
“我说话刺伤你了,我道歉。”
“还有什么?”
“我有个请求,你能不能不离开我?”
“什么意思?”
“晚上别回家了,陪着我。”
“整日整夜陪着你?”
“是的。用不了多久了。”
“伊万呢?”
“我晚上不能跟伊万单独在一起。你见过了,他是无用的废物。”
“我是说伊万睡哪儿?”
“沙发或者书房。总有办法的。”
“我可以答应。”婷婷说,“但我有条件。”
“请讲。”
“至少做个核磁,再跟医生讨论一下,不能混日子了。”
“我答应。你原谅我吗?”
“我还有条件。”
“请讲。”
“你不能跟伊万吵了。已经很艰难了,为什么还吵呢?”
“我答应,不吵了。你原谅我吗?”
婷婷点头。
“我还有条件,以后再说吧。你好好休息。”
克莉丝汀费力地展开双臂,想拥抱她。
“我们做爱吧。和好后,性爱滋味美。”
“核磁之后吧,核磁之后滋味更佳。”婷婷板着脸,帮她盖好了被子。
这天晚上婷婷留在了克莉丝汀的公寓。伊万睡沙发。家里风平浪静。半夜克莉丝汀起来,婷婷扶她去洗手间,伊万翻个身又睡了。他们再没提离婚,婷婷也没给克莉丝汀看那封信。
(28)
本想跟克莉丝汀一刀两段的婷婷搬进了她的公寓,和这对夫妇一起住。婷婷与他们约法三章:不准吵架,不准消极,不准骚扰。如果违约她就走人(她的租屋还留着以备不测)。伊万夫妇没有异议。第一条是三个人必须和睦,有事好商量。第二条是克莉丝汀要听劝,考虑治疗。第三条是伊万不能勾搭婷婷。(婷婷也保证不勾搭伊万。)话说开了,这个三口之家开始运转,平稳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吵架基本没有了。白天伊万上班,婷婷料理家务,照顾克莉丝汀;晚上伊万回来,他们筹划克莉丝汀的治疗,也有一起听音乐、看电影的闲暇。周末伊万不上班,能分担家务,婷婷让他参照上次去超市购物的收据买杂货。睡觉时间,婷婷和克莉丝汀睡卧室,伊万睡书房。可惜隔音不好,一个人有动静,另外两个常被吵醒,过一阵也习惯了。一个可能的麻烦是伊万夫妇的性生活。婷婷全天在家。伊万和妻子亲密,要么在婷婷的眼皮下,要么挤在书房的单人床上,拉上滑动门。好在克莉丝汀看得开,当着伊万的面对婷婷说,如果撞上自己跟伊万亲热,请她自便,出门、在家都行。伊万也附和。他本想开玩笑,说凑成三人组也行,考虑婷婷对此的态度,住了嘴。其实,因为克莉丝汀的病,三个人都好久没做爱了。
克莉丝汀也考虑治疗了。虽说婷婷住进来时她答应过,没料到这么顺利。而这顺利的代价婷婷想想都心痛。克莉丝汀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头疼时扭曲了脸,额头上全是汗。她吐得更频繁了。发癫痫时尖叫一声,不省人事,让身边的人胆寒。她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一个月内,她漂亮的金发白了一半。“我好像赌输了。”她对婷婷说,“左右都是疼,那就治疗吧。”婷婷和伊万处心积虑,又是劝又是吵,没能做到的事,脑瘤凭惯性轻松做到了。
搬进来之初,婷婷担心跟伊万身体接触,或者穿脱衣服被他撞上,不管克莉丝汀在不在场。好算是冷天,睡衣都是长袖的,伊万也规矩,不动手动脚。言语上无心的挑逗,她也能应付。麻烦的倒是克莉丝汀,比婷婷搬进来之前更乐意亲热。比如,早晨伊万上班了,婷婷回到她床边,她会叫婷婷扶她起来,帮她戴乳罩。“我没力气。”婷婷揪心地照办,手掌触碰她的乳房,却被她用力按住。伊万在家,她也若无其事地抚弄婷婷的手,叫她亲爱的。婷婷告诫说,要亲热得等伊万上班,就像她搬进来之前。克莉丝汀冷笑。相处不知能多久,还得按伊万的课程表划分为可亲热与不可亲热。她要婷婷定义什么叫亲热,婷婷列举了拥抱、亲吻、抚弄头发、叫昵称、手牵手靠近坐着。
“这些算亲热?”克莉丝汀说,“说真的,你搬进来以后,我们做过爱吗?没有。我们算闺蜜。让我体验一下勾引闺蜜、指望她变身情人的快乐吧。”
她不怕伊万注意到什么。她说跟男人之间不同,女性互称亲爱的、抚弄头发,甚至亲吻,不代表是情人。刻意避嫌,比如克莉丝汀闭上眼睛嘟起嘴,婷婷却扭头不亲她,反而别扭。克莉丝汀甚至当着伊万的面吻婷婷的嘴唇(不是热吻,而是蜻蜓点水)像是最平常的事。伊万当时没反应,过后也不提,印证了她的论点。婷婷疑心,是否他见识过妻子与自己亲密,虽然是在三人组这种场合,才无动于衷。或者他把女人们的亲热当作三人组的延续。妻子跟婷婷虽然暧昧,怎比第一次三人组他跟同一个女人的所为。婷婷也怀疑,克莉丝汀搞三人组是否为了蒙蔽伊万,使他无法判断她们的关系。
不管怎样,婷婷的这些考虑,随着克莉丝汀病情加重,越来越不要紧了。克莉丝汀越来越不掩饰,伊万也越来越不留意她与婷婷的亲密。婷婷也有数不清的别的事去忙、去担心。当坐在岛台边的克莉丝汀头痛欲裂,用微弱的声音呼唤婷婷,说亲爱的请抱着我,没有人——包括站在一边流泪的伊万——会猜测或者质问,那个一手拿水杯、一手拿止疼药、用臂弯护住她的头、用胸脯给她做依靠的女人是情人、朋友,还是雇工。
克莉丝汀愿意治疗,婷婷陪她做检查。CT和核磁的结果出来,医生都跌眼镜,说肿瘤进展这么快,她的大脑功能竟然完好,没发生脑溢血或者其他可怕事件,真是奇迹。干预是必须的,问题是怎么干预。伊万联系的脑外科医生看了片子,说比上次差,手术风险更高,他得权衡权衡。另一位医生强烈要求克莉丝汀服用激素和抗癫痫药。放射科医生觉得放疗能缓解病情,但病人要有心理准备,放疗之后身体会更加虚弱,更加无法对抗可能已扩散的肿瘤。克莉丝汀权衡之后,决定服用激素和抗癫痫药,同时低剂量放疗。手术可行就手术。婷婷问她怎么这么积极。她说:“我从来做事只到一半吗?既然要治疗,那就都来吧。”
(29)
到了新年,克莉丝汀和婷婷、伊万一起在公寓。窗外,烟花散开在雾蒙蒙的S城。克莉丝汀已经是典型的癌症患者。她坐在轮椅上,戴着毛线帽,盖住了因为放疗正在脱落的头发。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里偶尔闪一点肿瘤和药物没有扑灭的灵光。她非常虚弱,说话时旁人习惯性地凑过耳朵。她身边两个没患脑瘤的人也不强。一样疲惫的脸、带血丝的眼睛。克莉丝汀接受治疗之后,虽然症状有缓解,但她更虚弱,更需要照顾;婷婷带她做检查,做放疗,与医生商讨,有时邀上伊万,奔走不息。婷婷觉得值,因为比起治疗前最差的时候,克莉丝汀确实少受了病痛之苦。也不是没法活,克莉丝汀自己也说,即使有癫痫发作,她也经历了发作前灵魂出窍的一瞬间,那种刺激是几次三人组加起来都无法匹敌的。他们还筹划暂停放疗,恢复一点体力,好做手术。
病痛缓和了,克莉丝汀的性情也温和了,至少婷婷是这么看的。她不讳言身后事。她想象自己去世后,婷婷嫁给伊万,她坚信这个结局,特别是她观察到婷婷分派伊万一点家务,两人相互体贴的时候。“你们很般配,”她对伊万说。“新婚夜不要温柔,”她对婷婷说,“要像野兽。”那两个人被她讥讽惯了,在家里相敬如宾,别说肢体接触,玩笑也不敢随便开。婷婷本来不喜欢玩笑。伊万面对这个和妻子一起做过爱的人,必须抑制北美男性调情的本能,时常力不从心。婷婷有时必须直言。
“请放尊重些。克莉丝汀说我们很般配,是因为我们循规蹈矩。一旦我们暧昧起来,她会受不了的。一个绝症病人看两个健康人说笑,已经很伤心,何况你是她丈夫。在她看来,我们当面说笑,背后自然在做爱,随时会抛弃她。你不要受她的蛊惑。”
“你说的都对。那么,有没有一种场合、情形,或者状态,我们可以暧昧呢?”
“我累了。你去倒垃圾,我回屋看克莉丝汀是否醒了,醒了我们帮她擦身子。”
新年是伊万夫妇的闲暇时光,往年去欧洲、日本,或者美国的大城市。今年没法旅游,他们和婷婷在家听音乐,看电影。克莉丝汀近来越来越喜欢音乐。由婷婷陪她听,有时也有伊万。她说有助于降服心魔。莫扎特、贝多芬、巴赫、肖邦、勃拉姆斯,都是克莉丝汀喜欢的;而且除了过于悲怆,或题目犯忌的,婷婷也首肯。晚上克莉丝汀睡不着,婷婷也放音乐催眠。克莉丝汀生病的几个月,尤其是开始治疗后,家里音乐不断,婷婷由一个只知几个名字的音乐盲变成了对名作了如指掌的爱好者。当克莉丝汀让婷婷扶她到窗前,望望街面解闷,又指着裹紧大衣顶风前行的人,说这个场景适合勃拉姆斯弦乐六重奏的某个片段做伴奏,婷婷立刻能在脑子里奏起这个片段,而且领会音乐和场景的关联。
克莉丝汀最爱莫扎特。“爱因斯坦定义死亡为不能再听莫扎特,而不是宇宙毁灭,所以活着得多听。”听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她能从第二十号连续听到第二十五号。听《费加罗的婚礼》她能听完一个版本,过一天听另一个版本。今天克莉丝汀本想听《安魂曲》,被婷婷否决了。比起莫扎特,婷婷其实希望听更催眠的,听完打个盹,再看烟花、看电影。莫扎特的音乐不累人,即使听摇篮曲也不想睡,而想醒着继续听。何况克莉丝汀听莫扎特像小学生上课,专注而期待。她说同样的曲目跟几个月前已有区别,能听出更多层次。“多活几个月就有几个月的进步。可惜表达不清。原来词穷是这个感觉。给我五年,也许我能有突破,成为一个评论家。”婷婷明白,克莉丝汀想凭着超凡的口才、思维力和想象力,把没有叙述、影像、触感的音乐跟自己的生活联系上。她以为《安魂曲》是建立联系的好选择。“趁还活着,还能听《安魂曲》,要与大师握手。”克莉丝汀说,“死了就听不到,握不了手了!”婷婷认为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没这么说。“《安魂曲》!与大师握手!我不知那是什么感觉,万一痛了呢?”婷婷说,“再说大师那么多作品,换个姿势握手,好吧?”谁也不能说服对方。然而,没有婷婷一起听,克莉丝汀也没有兴致,所以她虽然怨婷婷专横,只好顺从。
伊万没有强烈的偏好,从古典到爵士乐都有喜欢的。除了妻子喜欢的作曲家,他还喜欢约瑟夫·波隆、佛罗伦斯·普莱斯。克莉丝汀也欣赏约瑟夫·波隆,也就是圣乔治骑士,莫扎特同时代的黑人作曲家。音乐很棒,又是剑客和革命者,一生传奇。“请不要将他跟莫扎特相比了。”一次听伊万和婷婷赞赏圣乔治骑士的音乐,她忍不住说,“听着像决斗。剑尖闪着寒光,骑士要刺中大师了。”佛罗伦斯·普莱斯作为首位有影响的黑人女作曲家,伊万觉得是女性的榜样,表明女性能演奏,能作曲,不比男性差。克莉丝汀则认为,反例证实一般性,普莱斯的事业反应的,是女性被压制,无法发掘、展现才智的常态。“先把途径断掉,然后说这位女士多么棒,虽然不如德沃夏克。”伊万听了,想到了学校招收黑人女生和墨西哥女生的事。许多人学业背景不足,跟不上课程,也随便给个及格。他对普莱斯的钦佩没有变。
今天他们没讨论作曲家,而是听了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第二十四号。是伊万的建议。妻子跟婷婷因为《安魂曲》有分歧,也问过伊万。伊万不愿违拗妻子,说两位女士都有道理;私下对婷婷说,听《安魂曲》他怕会哭出来——感觉是他们俩参加克莉丝汀的葬礼。
“不如听第二十四号协奏曲吧,克莉丝汀也喜欢。”
“你也喜欢吗?”婷婷问。
“当然。”
三个人坐沙发,放音乐的笔记本电脑摆在咖啡桌上。起先婷婷走神,担心克莉丝汀的状态,担心未做完的琐事,担心接下来的电影。发现克莉丝汀不说话,伊万也聚精会神,她又后悔错过了音乐,忙打起精神。第一乐章进行了不知多久,乐队与钢琴之间像有某种挣扎,不剧烈,但含混,不辨方向。乐队时而压抑,时而缓和;钢琴也时而反抗,时而顺从。婷婷想起了上学、工作的波折,想起了她与父母、亲友的隔阂,想起了她钟情过的男女。音乐悦耳,她也建立了某种关联,但没有特别的感受。熟悉的疲惫和昏沉仍在。过去做的无意义的事让她懊悔,当下做的,意义在哪也让她怀疑。演奏者的动作,不管是拉动琴弓、手按琴键,还是闭目晃脑,让她分心。第一乐章结束,她的思路还被粗暴插入的广告打断。婷婷检查了克莉丝汀的状态,不再思考。她抬头望窗外,看城市的灯光,半认真地等音乐继续。突然,仿佛灯光熄灭了,被屏蔽的星辰重现夜空,婷婷的头脑彻底清澈了。她忘了波折和挣扎,感觉不到疲惫,也不再担心。这种感受持续了几秒,那几秒她丧失了思维能力,然后感觉舒适而放松。寻找来源,是钢琴弹出的几个音符,刚过去,记忆保存着轮廓。钢琴音缓慢、清脆。乐队衬托、渲染,与它和谐。新的钢琴音在刚才的基础上延伸、变化。整个乐章无比宁静,与第一乐章迥异。婷婷闭目细听,直到乐章结束才睁眼。看克莉丝汀脸色平静,呼吸均匀。婷婷想问她是否跟大师握手了,没开口,更迅捷的第三乐章开始了。过后克莉丝汀说,她这次没有动用脑力与大师握手,只是享受了音乐。伊万则很激动。音乐让他想起了做研究在黑暗中摸索,有了突破,重见天日的感受。
(30)
听过音乐,三人都成功睡了一小觉——在睡眠差的克莉丝汀尤其难得。午夜醒来,看了一会烟花,他们看电影。以前也一起看过电影,不很享受。除了克莉丝汀身体不适,伊万夫妇还喜欢边看边评论,不小心就争。这次婷婷预先告诫伊万,不要提脑瘤和治疗。也告诫克莉丝汀,不要开口闭口“我死之后”。篇目是克莉丝汀提了些,伊万拿来问婷婷。一看有《第七封印》《野草莓》《冬季的光》,婷婷说:
“疲惫的骑士勇斗死神?老教授临死前回顾一生?这些适合脑瘤患者看吗?”
“没办法,”伊万说,“克莉丝汀就喜欢伯格曼。《冬季的光》如何?”
“如今下午四点天黑,冬季的光,看窗外吧。”
被否决的还有《东京故事》,结尾老太太病死,不妥。《男孩别哭》是变性人的悲剧,婷婷没心情。《白日美人》讲医生的妻子自愿当妓女,害得丈夫瘫痪。“不行!女主角长得像克莉丝汀。”
伊万没料到婷婷这么懂电影,也没料到这么多忌讳。婷婷对待电影与音乐一样,说必须让克莉丝汀忘掉烦恼,而不是提醒她;题材和艺术水平都在其次。简言之,别戳痛处为好。伊万没有反驳。他问婷婷想看什么。婷婷说其实不怎么看电影。那些是受了克莉丝汀的影响,才很了解。伊万于是推荐了他喜欢的安托万系列,从《婚姻生活》看起。伊万还怕《婚姻生活》讲男人出轨的,会不合适。婷婷确认了,没有女主角病死,说:
“克莉丝汀说还行?就是它了。”
跟听音乐时一样,克莉丝汀坐沙发中间,左边是伊万,右边是婷婷。手提电脑摆在咖啡桌上。才放片头曲,克莉丝汀叫暂停,又叫婷婷挽起睡裤的裤腿。因为虚弱她声音小、语速慢,但吐字清晰。
“挽裤腿?我的还是你的?”婷婷问。
“我们俩的。”
婷婷照办了。正疑惑,电影开始,镜头里走来一双美腿。
“谁的腿漂亮?”克莉丝汀问伊万。
“克莉丝汀的漂亮。”伊万煞有介事地瞅了瞅妻子和婷婷的小腿。
“哪个克莉丝汀?”
“当然是现实中的。”
“撒谎。明明是婷婷的最漂亮。”
电影里拥有美腿的女主角也叫克莉丝汀。她开场买橘子,婷婷拿过桌上的橘子剥给现实中的克莉丝汀吃。影片里的小夫妻生活在大杂院,中国长大的婷婷没料到法国也有。住豪华公寓的三个人关注他们的日常,从别人的烦恼中获得享受,类似电影里叽叽喳喳、但无恶意的街坊;小夫妻面临人生难题,他们也同样爱莫能助。二十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巴黎的街景。克莉丝汀说:
“跟几年前我和伊万去的巴黎一个样。婷婷你没去过,伊万下次开会一定要他带你去。你会喜欢的。”
婷婷没说话。伊万带我去了巴黎,她想,谁在家照顾你?
“我可不敢。”伊万说,“婷婷去巴黎,还不被英俊的法国小伙——就像电影里迷上日本姑娘的安托万——团团围住?下了飞机直接报警,说走失了美丽的亚洲女孩。”
我路痴,婷婷心想,不用法国小伙围住,照样走失。
“去巴黎,想看大腿舞,”克莉丝汀面朝婷婷说,“伪君子不愿意。婷婷你要替我体验。”
“那么多腿晃来晃去,”伊万说,“怕晚上失眠呀。”
“大腿舞,你保证!”克莉丝汀拉起了婷婷的手。
“好吧。”婷婷说。这部平淡的电影比想象的要成功。克莉丝汀难得好兴致。
“我也没登上埃菲尔铁塔。懦夫说他恐高。婷婷你要替我登上顶!”
“好吧。”
“我也没坐过塞纳河上的游船,在满月的夜里驶过市中心。肯定浪漫,婷婷!”
“安排不过来,确实遗憾。”伊万说,“记得那天去了巴黎歌剧院,看完演出……”
整场都这样。克莉丝汀回忆在巴黎的事,讥讽伊万,有遗憾就请婷婷匡正,似乎婷婷已经取代她,成了伊万的伴侣。婷婷起初担心,去不了巴黎、只能在家看电影的克莉丝汀,回忆巴黎是否会伤感。可是她和伊万都挺喜气。在巴黎的时光,如普鲁斯特所说,因为在回忆里,比当初经历的还真实,它的美妙也不会因为克莉丝汀的病情,或者婷婷这个替代者的所为而减少。克莉丝汀请婷婷替她做的,婷婷不知她是认真规划,还是随性遐想——说精致的情话,也不管丈夫在身边,以示爱婷婷。婷婷也无心分析。只愿她心情好,看完电影睡个好觉。
(31)
电影里小夫妻的家长里短在继续。婷婷走神,想起了晚饭后的一段插曲。婷婷收拾了碗筷,吩咐伊万去楼下查邮件,又扶克莉丝汀上床,预备打个盹。只听克莉丝汀说: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
“什么不行?”
“你照顾我,连带伊万,每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节假日不休息。没有亲友探访,也没有性生活。我成了最残暴的雇主了。而且,什么时候为止?我再活五年,你五年都这么过?日子有浪漫可言吗?”
克莉丝汀接受治疗后,她们基本不做爱。偶尔试探,婷婷明显感到,体力还在其次,克莉丝汀没有性爱的心情,不知是因为肿瘤、药物,还是心理。婷婷认为性事不重要,这辈子不做爱,也不会影响她们的感情。何况初相识做的不够多吗,有什么遗憾呢?
至于亲友,婷婷本来疏于应酬,认识克莉丝汀之后更甚。偶尔有人来电话或者电邮问近况,婷婷含糊其辞,说在做服务业,挺忙的,工资还行。这幅图错了,她会想。我爱的人病了,我辞去鸡肋的工作,陪伴她,她还给了钱。我没做坏事,也不是傻瓜。可我却藏着掖着,对谁也不说。
“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婷婷说,“你过意不去就解雇我。”
“只有一个办法,”克莉丝汀说,“你跟伊万上床。我在做准备,三个月应该可以了。现在还不能接受。”
“我跟伊万上床?”婷婷一笑,“这能解决什么问题?”
“以前我想,我死后你嫁给伊万。如今明白了,我还活着,你们就得上床。头几次当着我的面,然后无所谓。”
婷婷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自己和伊万裸体相对,他目光炙热,伸出双手,将要碰到她的大腿,忽然停住,转头问:“可以分开它们吗?”坐在轮椅上的克莉丝汀艰难地点头,不是内心有冲突,只是太乏力。浪漫啊。
“听你说的,世上只有伊万值得嫁,得赶紧上床。”婷婷说,“他不是懦夫、伪君子、小气鬼、无用的废物吗?”
“他也有长处的。肯工作,重感情……”克莉丝汀叹口气说,“三个月,给我三个月。”她唠叨三个月,不知要做心理准备、培养伊万的长处,还是纠正大力贬损造成的错误印象。到时应付吧,婷婷想。
电影很成功。克莉丝汀一直说笑,伊万文雅地取悦妻子,取悦婷婷,必须比较两者时,不假思索地选妻子。没有一个尴尬的时刻。不面临重大决定,也没有琐事烦恼,这个男人凭着多年与克莉丝汀相处的经验,或者恭维或者自嘲,瞬间就能找到取悦妻子的措辞,即使他们的境况大不如以前。他也有非凡的本领,在妻子允许的范围内,不放弃取悦婷婷的机会。当他无心地炫耀谈吐,克莉丝汀另一侧的婷婷没有觉得他在强调丈夫的身份;她只是瞥见了克莉丝汀生病之前他们夫妻的日常。她也大致明白了,克莉丝汀为什么蔑称一箩筐,却总认为婷婷能喜欢这个男人。
剧终了,克莉丝汀说电影不现实(她很苛刻,跟婷婷一起只看最欣赏的)。
“安托万始终吊儿郎当,唯一像样的工作是美国公司出错给的,感情上也朝秦暮楚。偏偏一堆美女追,可信吗?我不会看上的。婷婷你也要留神。”
“安托万挺可爱。”婷婷说,“就是不努力。见到日本女人就忘了妻儿;不习惯日本式的坐姿,又不爱那个情人了,这算什么嘛。”
“而且安托万出轨,克莉丝汀原谅他,也老套。”伊万说。
“在女权学者看来,不该原谅他吗?”
“不该!即使原谅了,也要逼他找个更苦更累的工作,多赚钱养家。这才是被异国女子所迷惑、妻子刚生小孩就瞎搞的人应得的。”
“其实有另一种走向,”克莉丝汀说,“不必这么麻烦。”
婷婷问是什么。克莉丝汀让婷婷吻自己。“不是脸颊。吻嘴唇。”
婷婷照办了。克莉丝汀又让伊万吻了自己,然后说:
“婷婷你吻伊万。”
婷婷探身吻了伊万的脸颊。
“吻嘴唇。”
两人犹豫了一刻,在克莉丝汀眼前轻轻接吻。婷婷坐直身子,回味这个吻,回想克莉丝汀的表情。只听伊万问:
“另一种走向,是三人组?”他用了法语词,致敬屏幕上的法国片和妻子即兴导演的亲吻短剧。
“是的,”克莉丝汀说,“安托万可以请妻子和情人一起做一次爱。”
“不行,”婷婷说,“和安托万不同,克莉丝汀未定喜欢东洋美女;东洋美女也未定喜欢她。”
“或者,”伊万说,“安托万会发现,他喜欢的不是东洋美女,而是克莉丝汀。结局一样。”
“至少克莉丝汀不必装扮成东洋美女,向安托万表示,他的情事败露了。”克莉丝汀摇头说,“那一幕太悲情。”
下一部是《偷吻》。婷婷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克莉丝汀躺在沙发上睡了,伊万往她身上盖被子。婷婷本想关掉电影,被标题说的偷吻镜头吸引。她调小音量,坐在克莉丝汀身边继续看。窗外的雨雾和烟花在继续。屏幕里的年轻男女在亲吻。沙发上的克莉丝汀平静地呼吸。婷婷沉浸在电影获得成功的释然中。她无端记起了听莫扎特协奏曲的某个时刻。有人亲了亲她的脸颊。她回过神,伊万半跪在毛毯上凝视她,两人的嘴唇相距很近。婷婷做口型无声说“不!”伊万点头,又亲了亲她的脸颊,踮起脚走开了。
(32)
克莉丝汀久病,治疗和护理越来越麻烦,她有时发脾气,伊万劳苦不堪。但他照旧教课、开会、写论文,不如妻子生病前上心,也没有刚得知时那么绝望。他感叹,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人是能习惯一切的生物。他也意识到,以克莉丝汀的病情,日子能相对正常,没有婷婷是不可想象的。这个女人事无巨细照顾克莉丝汀。安抚她,给她建议,不和她争执。他们夫妻因为克莉丝汀的病、他的工作,或者别的事争执,有婷婷周旋,也扑灭了不少火星。
伊万感激婷婷。他不愿冒犯她。对婷婷说得最多的,是谢谢和对不起。冬天出门不便,婷婷有时推克莉丝汀去楼道和大厅转转,免得她闷。婷婷扶她上轮椅,伊万去帮忙。没有个子更小的婷婷熟练、轻巧,伊万反而碍事,还担心碰坏了妻子,只能说句谢谢,由婷婷张罗。伊万早已习惯了婷婷做的饭,下班回来,将饭菜拿出冰箱,放进微波炉。“蓝碗是我的,红碗是克莉丝汀的,绿碗我们没动过,是留给你的。”婷婷会提醒他。“对不起我弄混了,”伊万会从微波炉里拿出碗,也不分颜色,大口吃。有时他和婷婷单独相处,比如周末安顿克莉丝汀睡了午觉,他们出门忙琐事。走在她身边,他会回想初次见面的情景。他想讨好她或者开个有关他们俩的玩笑,等她转过疲劳的脸,他又语塞。即使他说了什么,婷婷也会提醒,得赶快回去,不能让克莉丝汀独自待在家里。
偶然间,不费心斟酌,倒碰上过妥当的话题,比如工作的笑话。学生考砸了,接连发电子邮件,编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理由。“刚教书时,只知道狗吃了作业;谁知年年有新花样。我也是活到老学到老。”听他不紧不慢说,婷婷会低头轻笑。他不再跟克莉丝汀说这些。妻子即使没听过,考虑到她正经历的,哪有心听他的琐碎,哪怕当笑话。
伊万有时纳闷,婷婷是否对自己有意。她会大声说,“我进来了,”也不等回应,拉开书房的滑动门,把洗净、叠好的衣服放在新近添置的小衣柜里,然后调整台灯的亮度,让他意识到自己专注地读论文已经许久。这种本以为只有和睦夫妻之间才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婷婷不是完全不在意自己。但他会立刻想到婷婷是因为什么住进来的,想到自己和克莉丝汀的处境。他会压制忽然泛起的爱怜,刻板地说声谢谢。婷婷没空搭理。她会离开书房,去忙别的。以前克莉丝汀做类似的事,伊万总要有所表示,或者轻声细语,或者拥她入怀,表示他感受到了她的体贴,也因此对她越发疼爱。
回想与克莉丝汀的过往,对比她的现在,伊万忍不住心痛。在克莉丝汀面前,他竭力不表现出来,说话常常无关痛痒,妻子的应对也类似。看婷婷围着克莉丝汀忙来忙去,伊万有时疑惑,他是不是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当克莉丝汀对他冷淡或者朝他发火,他又感叹,二十年的恩爱敌不过肿瘤。是肿瘤的缘故,因为他并不惹人厌。婷婷也没有对他反感。当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妻子面带愠色,婷婷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会躲进书房,拉上滑动门。他会回忆往事。大学里他追求克莉丝汀,她接受了自己的表白。他毕业了,找到了教职,跟克莉丝汀结婚了。他趁着去欧洲开会,与克莉丝汀一同游历。他会回忆他们私密的、有修养的谈话。然后婷婷出现了,他们精心准备了三人组。伊万的回忆总停留在第二次三人组,像一个腹痛病人从上到下按压身体,总是在痛点上方两英寸处停手。他甚至梦见过三人组。“我们换个姿势。”克莉丝汀指挥他和婷婷。他们搭成了三角形,下方是克莉丝汀,伊万跪在她的两腿间,婷婷坐在她的脸上。他与婷婷面对面,他能端详她的脸,爱抚她的乳房。克莉丝汀喘息着,让伊万加大劲。“这样是否太粗鲁,她是否会痛?”伊万问婷婷。“不会的,她喜欢粗鲁,越粗鲁她越喜欢。”说话间婷婷紧锁眉头。“她弄疼你了?”“是的,她用了舌头。她很残暴。”伊万加大劲,身下的人放荡地迎合。“她撑不了多久了。”婷婷说。伊万在午夜惊醒,耳边没有克莉丝汀的叫床声。他的单人床粘湿了。
某天婷婷拉开滑动门,递给伊万一份文件,是克莉丝汀手术的知情同意书,她签字了。克莉丝汀要做手术,也曾咨询过伊万。但他教课忙,问起来常常说,“随你的意思”,所以查阅资料、跟医生商谈、做检查、估算费用以及保险公司承担的比例等等都是婷婷和克莉丝汀张罗。读了文件,特别是长篇累牍的关于手术风险的解释,每一段都是为手术失败或者有恶性后果时医院摆脱责任做铺垫,伊万一阵心慌。克莉丝汀在轮盘上猛下了一注;他暂时过得去的日子——几个月前他都不敢想象会成这样——又要起波澜。伊万读完了,婷婷问他有什么问题。伊万问了几种并发症的可能性,包括是否会感染、头痛有多厉害。婷婷转述了医生给的信息。这些问题克莉丝汀和婷婷都考虑过,他的问题没能提醒她们,存在某种被忽略的风险。实际上,能获得的信息,她们都掌握了;克莉丝汀权衡利弊,已经签字,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倒是她刻意让婷婷递文件过来,出乎伊万的意外。
“能否给我一个建议?”伊万拉上滑动门,问婷婷,“我能告诉她我的直觉吗?她签字了,是不是太晚?”
“你的直觉是什么?”
“手术会得不偿失。”
婷婷不说话。看她眼神如此无助,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告诉了她也没用,对吧?”伊万说,“她会说,你当初力推手术,如今又犹豫,真是个空想家、无用的废物!”
婷婷凝视他,许久不说话,然后离开了书房。她转身时,伊万看见她抬手抹眼泪,他的眼泪也跟着流出来。
(33)
以前克莉丝汀不敢想象,明知不能彻底切除的肿瘤,还有人愿意手术。她以为这是不顾生活质量、只管能活多久的过度医疗的陋习。如今身临其境,想法也变了。毕竟,放疗和药物只能维持一时,肿瘤仍在进展。手术好的话,几乎切除全部肿瘤,以后放疗、药物辅助,生活质量会提高;婷婷说的再活五六年就成为可能。坏的话,各种脑功能损害,因为目前的身体状况,短时间死亡,不算受了太多苦。和婷婷、伊万商量之后,克莉丝汀倾向手术。见过主刀医生,是个大个子白人男子,说话透着自信。克莉丝汀打量医生,想象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他的手会不会抖,不管是因为喝过酒、没睡好觉,还是别的原因。她觉得这位名叫布朗的医生肌肉发达,手术肯定不赖,像大机床能做精细活。婷婷有疑虑,但不愿多说。两个人都笑,凭医生的体型、举止猜测手术能否成功,病人真是可怜。“难怪有人临期皈依基督教。”克莉丝汀又说,“我还是信科学。只求布朗医生是个完美主义者,手术不完美随机戳几刀——加大布朗运动的幅度。我不怪他。”
手术前,婷婷问克莉丝汀有什么愿望,比如去哪儿游玩。话出口了感觉像她要被执行死刑。
“冬天了,”克莉丝汀说,“去北海道泡温泉!”
“得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能行吗?”伊万问。
“或者去瑞士的山上,轮椅下面绑滑雪板,我也滑雪!”
婷婷和伊万都不说话。一会儿克莉丝汀又说:“婷婷你答应我一件事,比去哪儿玩都有趣。”
“什么事?”
克莉丝汀叫伊万离开房间,然后说:
“手术之后我进ICU。你和伊万两个就轻松了。你知道我最好奇什么吗?”
你进了ICU,婷婷心想,我们两个怎么可能轻松?她说:
“我可以不知道吗?”
“不,我一定要跟你说。我如果活过来,大脑没受损,最好奇的就是,我半死不活的那两天,你跟伊万上过床吗?”
“我不会的。我去ICU陪你。”
“你去ICU做什么,不如回公寓。孤男寡女,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我又在ICU,没有撞上的可能。而且睡了也没有证据,不睡也不能减轻我的疑心——如果我醒来还有这种脑功能的话。那么你和伊万是睡还是不睡呢?”
“照你说的,我和伊万既睡了,又没睡。”
“对,你们像薛定谔的猫。”
“拜托了,克莉丝汀。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哪有心情做爱,不管是在哪儿。”
“你没心情?”
“当然。”
“可是伊万呢?伊万一直爱慕你。这段时间你天天出现在他眼前,他却因为我碰都不敢碰你。他又是尊重女人的绅士,除非你愿意,绝不会用强。当公寓里只剩你们两人,他这个高压锅会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所以你要我答应,跟伊万单独相处?”
“是的。”
“着装、动作、言辞,一切照旧?”
“是的。不刻意引诱,也不刻意拒绝。”
“只为测试他?”
“不是说我好奇吗,你难道不?”克莉丝汀嘟囔道。
谁能抹杀好奇心,哪怕再顽劣,如果它能驱使那人冲破手术台、ICU的各种困境,重新活过来。望着克莉丝汀苍白的脸,婷婷叹息说:
“好吧,只要你有勇气接受测试的结果。”
“你怕我不能接受结果?”克莉丝汀声音尖刻,脸颊的肌肉收紧,睁大的眼里现出一个谁也不怕、让婷婷既恨又爱的神情。
“我醒来,你告诉我?”
“如实禀告。”
“绝不隐瞒?”
“绝不!”
几天后,婷婷和伊万目送克莉丝汀进了手术室。他们度过了难熬的若干小时。手术完毕,医生说很顺利。接下来的两天克莉丝汀在ICU,婷婷想去陪她,医院不让。她回到公寓,跟伊万相处。终于克莉丝汀出了ICU,转入普通病房。各种观察和测试之后,医生发消息说手术大获成功,肿瘤切除了,也没有感染和其他并发症。婷婷和伊万热泪横流。他们在病房见到了一个半睁眼睛、头上缠着纱布的克莉丝汀,他们进门也没反应。婷婷拉过一个护士,问病人是否还在药物作用下昏睡。
“没有啊,她挺清醒。”护士说。
伊万捧着一束花凑到床前问:“你好吗,克莉丝汀?”
“我很好,你是谁?”
伊万听错了,以为问他怎么样。他答道:
“我很棒。真高兴你挺过来了。”
“我问你是谁?”克莉丝汀又问,把重音放在“谁”上面。
伊万愣了。婷婷的心往下沉。她上前握住克莉丝汀的手。纵使失忆了,婷婷想,她能说话,会握手。她仍是我的爱人。她正望着我,眼角有笑意。
“见到你真高兴,婷婷。这家伙是谁呀?”克莉丝汀说着,忍不住咧嘴笑,越笑越大。医生没说谎,病人脑功能正常。她还是那个爱玩笑、在别人心尖上荡秋千的克莉丝汀。婷婷边笑边抹泪。伊万也大笑。克莉丝汀说好久没这么舒服了,感觉不吃止疼药都没事。“薛定谔的猫是活的!”
“太好了,太好了!”三个人相拥在一起,伊万和婷婷小心避开病人的头部。然后克莉丝汀请伊万出去,她跟婷婷说话。
“测试的结果怎么样?”克莉丝汀问。
薛定谔的猫不但活着,婷婷心想,而且照旧好奇。
“什么测试?”
“测试伊万的,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什么了?”
“你答应每天回公寓,跟伊万单独相处,看他的反应,你都忘了吗?”
“我答应过吗?”婷婷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记得了。手术不会扰乱了你的记忆吧?”
“就知道你在学我。”
克莉丝汀叫婷婷伸头过来,象征性地打了她一拳。克莉丝汀追问测试的结果。婷婷说:
“这几天伊万跟我一样,忧心忡忡的,哪有做爱的心情?我睡床,他睡沙发或者书房。我们相安无事。他完满通过。”
“真的?你详细说,不要漏过细节。”
“第一晚有点意思。半夜我感觉他跪在床边凝视我。我能听见他的呼吸。一分钟后他去了洗手间。”
“你的意思是,他忍住了诱惑,去洗手间自己解决了?”
“他做什么我可没兴趣。你现在满意了?”
“满意?我震惊了。你说的是实话?”
“绝无虚言。”
“他的确没有行为不轨?”
“规规矩矩。”
“他跟你调情吗?设法亲你吗?”
“完全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呢,你让他戴上贞操带了?”
真是个孩子。婷婷见克莉丝汀疑惑的样子,忍不住说:“我把这个测试原原本本告诉了伊万,请他好自为之。”
“什么,你泄了考题!你作弊!”
“开卷考试打A也不错呀。”
“这怎么算A呢?”
(34)
克莉丝汀继续问细节,婷婷缄口不言。事情是这样的。
克莉丝汀进ICU的那天,婷婷依照答应她的,回公寓跟伊万一起住。婷婷做了些家务,伊万读了一篇论文,然后他们叫了比萨饼外卖,权当晚饭。因为克莉丝汀的手术,这几天他们忙乱不堪,像大学里面临考试的室友,饮食、作息随便对付。餐桌上他们聊克莉丝汀的手术和ICU。伊万吐露了他的担心,婷婷分析了几种可能性和应对的方案。她不讳言糟糕的结果,伊万听了也没有特别沮丧。“她可能损失脑功能,”婷婷说,“甚至长期昏迷。”“谢谢你。”伊万握住婷婷的手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注意到婷婷稍显尴尬,他又松开了她的手。饭后,稍微尴尬的气氛在延续,似乎他们的生活,因为克莉丝汀缺席,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本来熟悉的两个人,做完了惯常的事,需要探查下一步相处的法则。婷婷告诉伊万,克莉丝汀想测试他。“我没心情做爱。”婷婷平淡地说,“但为了测试也许能破例。仅限今晚。”“克莉丝汀真是的。”伊万笑笑说,“做爱!只有她想得出来。”“测试结果我会如实告知她。”“当然。”伊万也平淡而自信,不知是习惯了克莉丝汀的花样,还是模仿婷婷的样子。又聊了几句,伊万说累了,伸个懒腰去沙发躺下。婷婷草草洗簌,上床躺下。沙发上传来伊万轻微的鼾声。没有克莉丝汀的新消息,手术造成的紧张、焦虑经过时间的磨蚀,不足以控制两人;躯体的疲乏占了上峰。如克莉丝汀说的,她住进了ICU,我和伊万就轻松了。婷婷这样想着,也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她身子浸在水里,探出脑袋,所见是黑黑的水面。四肢都胀疼。忽然有人在耳边说:“松开,松开!”同时大力拽她的手臂。她的头没入水下。她感到眩晕。“松开,松开!”那人又说。是个陌生的声音,辨不清男女。那人在扯婷婷怀抱的一件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抱着,婷婷不清楚。但她一直抱紧。挣扎中,那东西跌落了,她也浮出水面。婷婷深吸一口气,全身轻松。不用动作都能自在漂流。她忽然意识到了那件东西的重量。她扭头寻找抢夺它的人,想端详那人的模样。这时她醒了。 夜已深了。伊万睡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光照着他端正、有吸引力的脸。婷婷回忆与伊万、克莉丝汀的过往,不免又想到了手术、ICU,还有克莉丝汀请她做的测试。静夜里,休息几小时后,婷婷的思路很清晰。ICU是个关口。如果克莉丝汀一下子去了,婷婷会难过,但无法删除掺杂其中的释然。不管以后住哪里、做什么、跟什么人来往。婷婷没有因此内疚。我爱克莉丝汀,婷婷想,能做的都做了;我不欠她什么,不管是依照自己的,还是她的标准。倒是克莉丝汀的想法很古怪。手术前考虑婷婷跟伊万睡还是不睡。难道不该担心,她从ICU醒来,她的情人不汇报测试的结果,而是告知她,伊万向自己表白了,婷婷考虑后,同意跟他远走高飞?甚至,为了避免冲突,婷婷和伊万都不再出现在病床前。等于克莉丝汀从一个噩梦醒来,立刻做起了另一个。也许这太残酷,她没多想,或者,想过了,无计可施,也不跟婷婷提。随着状态的下滑,她会失去对环境、身边的人,还有她自己的控制。即使清楚处境,想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这足以让她绝望,虽然不表现出来。而婷婷也没法帮她驱除这种绝望。伊万在沙发上翻身,打断了婷婷的思路。婷婷闭上眼睛。听脚步声,伊万小心走到床边,又停了。婷婷向克莉丝汀保证过:既不勾引,也不拒绝,以测试伊万。为什么测试,为什么保证?婷婷想。何苦假装睡美人。做不做爱,不是我的选择吗?女人的身体,她自己支配,如伊万信奉的。伊万就在床边。他好像蹲下了,婷婷能听见他的呼吸。婷婷暗自检查身体状态。一觉醒来,恢复了体力。婷婷年轻,健康,容易恢复。呼吸和心跳呢,有变化吗?脸颊或其他部位有燥热感吗?如果有,是意味着渴望、焦虑,还是歉疚?应该有歉疚:克莉丝汀躺在ICU,我跟她的丈夫,两个健康人住在舒服的公寓里。不管做不做爱。婷婷听见了伊万去洗手间的脚步声。
(35)
克莉丝汀生病的消息本不想让人知道。伊万取消会议、课程,渐渐地同事和学生都知道了。虽然这些人跟克莉丝汀不熟,仅在系里的聚会上瞥过两眼,他们都很同情盛年遭此巨变的克莉丝汀。手术成功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伊万过两天再去看克莉丝汀,床头柜上多了一大束花,按克莉丝汀的描述,是伊万那些拥有脸蛋和红唇的学生们送的。“纯洁又甜蜜。我脑子里响起了献花给伯爵夫人时,村里姑娘们的合唱。”有学生还在网上设置了募捐。又有克莉丝汀的一位她不再联系的网友,不知怎么发现她病了,在社交网站留言祝福。克莉丝汀曾经工作过的杂志社不知是谁得到了消息,也发来慰问的电子邮件。一时间全世界都知道了克莉丝汀的病情,都在慰问她。
克莉丝汀转入普通病房的头天晚上,婷婷守在病床边。夜深人静,克莉丝汀忽然问起了婷婷姓名的拼法、出生日期、联系方式等。婷婷问要这些做什么,她在手机上敲字,说要确认受益人。
“什么受益人?”
“人寿保险的。”
“什么人寿保险?”
“想给我的小母鹿一份礼物,思前想后,只有这个是我真正能给的。”
克莉丝汀说她有两份各二十五万的人寿保险,进手术室之前她把受益人改成了婷婷。
“当时听了伊万这个废物的话,只买了总共五十万。早知今日,应该买一百万,两百万!这条命卖得太贱了!”
半睡半醒的婷婷这才意识到克莉丝汀要把大笔保险金划在她名下。
“为什么给我这五十万?”
“为了补偿你。”
“你不欠我什么。”
“你现在这样想,”克莉丝汀叹道,“我死后则未必。”
婷婷眨了几下眼,祛除正在加重的疲劳感。她说:
“这五十万本来归伊万,你给我了,他怎么办?”
“他一个男人,工作又体面,饿不死。我死了,每年又省去他几万块衣服首饰的开销。而且,即使给他了,他还不是会扑向第一个听他倾诉的女人?我死了才赔的钱,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小母鹿,而给那个女人?”
婷婷沉默了。“你何必推辞。”克莉丝汀又说,“我明天死了,你未定拿得到这钱呢。他们会说五十万付给一个只干过几个月的保姆太离谱了。肯定是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欺骗了我、胁迫了我,或者脑瘤搅乱了我的心智,我把天经地义归丈夫的保险金给了外人。”
“这么说,你改换受益人,并没有告诉伊万?”
“告诉他?要得到他的保证吗?我死了还能跟他争,说他不守诺言?”
“克莉丝汀,我没心思考虑保险金,我想伊万也一样。再说这是多年以后的事吧,至少我希望如此。你把这个给我,我很感激,但你好好养病吧,别多想了。”
克莉丝汀没有罢休。后来告诉婷婷,为了防止伊万闹事,她把二十五万给婷婷,另二十五万留给伊万。
“这二十五万你一定要拿着。你保证!”
“知道了,一切听你的。”
回想这晚的事,婷婷清晰地记得,得知克莉丝汀立自己为受益人时,尽管她疲惫、昏沉,一股喜悦还是不可阻止地涌进大脑。婷婷诧异,她天性不爱财,二十五万(或者五十万)的保险金也不是中了大彩票,够花一辈子,怎么有这种反应;仿佛她和克莉丝汀的感情有个确定的价值,仿佛这几个月她耐心陪着克莉丝汀,是为了在情人去世后获取这些赔偿。婷婷丧气,像有人无故羞辱了自己。所幸克莉丝汀在世的时候,她没有工夫多想这些。
天亮了婷婷去公寓打了个盹,再回医院陪克莉丝汀。这天有几位访客。一位六七十岁、欧洲口音的矮胖女士,克莉丝汀介绍是伊万的母亲。她们婆媳的过节,婷婷也有耳闻。两人不多说话,还算友好。婆婆似乎对婷婷很感兴趣,上下打量。婆婆走后,又来了两位女士,一老一少,坐在房门口,手里都端着饮料。婷婷打发了伊万雇请的护工,自己收拾病床左近,拿大塑料袋盛垃圾。那两个女人招呼婷婷过去,通过吸管将饮料喝净,将空杯扔进婷婷手里的塑料袋。婷婷不觉得这个插曲有什么侮辱自己的地方,但她出病房几分钟再回来,两个女人已经走了,克莉丝汀脸红耳赤,像跟人吵过一架。原来那两位是克莉丝汀一直不睦的母亲和妹妹。为什么不睦,婷婷至今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