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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6年夏末的时候,我家开在镇子上的肉铺倒闭了。
「倒闭」是好听的说法,实际情况是我爸因为开赌档被抓,为了争取立功表现又交代了自己拿死猪肉冒充鲜肉卖给别人的事。于是第二天铺子就贴了封条,当天下午又被愤怒的乡亲们撕开,冲进去给里面砸了个稀巴烂。
我爸进去之后,拿着欠条上门来讨赌债的他那些「朋友」差点把我家门槛踏破。我妈硬气,砸锅卖铁的还了一部分,实在还不上的也就只能慢慢来。
我家一夜之间成了村里的破落户,名声也臭了。在接连受了乡亲们几天的白眼之后,我去镇上的招工点报了个名,没过几天就和几个同乡一起挤上了南下东莞的长途车。
「……都说让你去城里找老程家的小子寻个出路,你就是不听。人程子言比你还小一岁,上次回来都开上小汽车了……人家大春都能拉下脸去给看场子,你怕个什么……哪怕工钱少开点呢?都一个村的,总不好害了你!」
哪怕都送我到了汽车站,老妈嘴里仍在不停絮叨。
「妈,你……唉!」
原想跟以前一样喊她莫念了,但瞥见她两鬓多出的白发,我最终还是只挤出一句:「放心,我肯定能混出个人样的。」
站在我妈的角度,投奔发达同乡无疑是个好出路,但有些情况她其实根本就不清楚。
事情还要从我爸被抓走前说起。
那天晚上他照常在铺子里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划拳,我收拾完案台,拎着水桶准备回家。结果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听见他红着脸跟朋友吹,说自己睡过程小兵的媳妇。
程小兵正是我妈嘴里那个程子言的堂哥,前一向犯了事跑路去了外地。他媳妇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美人,身材惹火,前凸后翘。
在程小兵跑路之后,他媳妇没少被村里的老少爷们惦记,私下里拿她开开黄腔更是常有的事。
我原本以为老爸就是喝多了跟朋友吹个牛。但没多久,程子言回村带走了他嫂子,紧接着几天公安便闯进家里带走了我爸。
其实到现在我也拿不准我爸那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跟他被抓的事又到底有什么关联。
但事情要真是我想的那样,我去找程子言不就是厕所里点灯——找死?
只是这些东西没法跟我妈说。因为我爸的事她已经在村里受了不知多少白眼,再知道他还在外面乱搞,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张闯,别磨蹭了,车要发了!」
听到不远处车上同村人的喊声,我妈那双已经瘦了一圈却仍显粗胖的手掌才恋恋不舍的从我蛇皮袋上滑开。
车子摇摇晃晃开起来的时候,我透过窗看见她背过身去,飞快地抹了把眼睛。
虽然村里人背地里喊她恶婆娘,可在我这,她只是我妈。
(2)
被同乡摇醒的时候,长途车已经进了东莞。
对我来说这是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大城市,只是第一次来的我还没机会好好欣赏下这里的霓虹夜灯,连东莞和三镇是什么关系都没搞清楚,便被塞进一辆面包车拉进了工作的鞋厂。
交身份证,填表,吃饭,发工服,工厂人事安排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宿舍钥匙便已经交到了我手里。
宿舍是二十一人间,上下排的铁架床放的满满当当。房间闷得像蒸笼,推开门就是一股腌入味的脚臭,广东特产的双马尾在床下肆意撒欢。
铺好凉席还没休息一会,又被叫去集合开会,说新来的都要上夜班。
因为来时在车上睡了个饱,我对此倒是没有太大意见。只不过厂房这里比宿舍还热,胶水和皮革的气味呛得人头晕。流水线被工友们戏称为「飞机拉」,传送带跑得飞快,几乎不给人抬头的时间。
我被分到给鞋刷胶的活,简单培训下就上了岗。
拉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隔一会就背着手在我们后面踱一圈,口里骂骂咧咧:「仲慢吞吞做咩呀?手脚快啲!做唔到就讲,唔想做就滚!日日偷懒,发黄瘟咩?」
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他骂的是什么,但我觉得要不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的新中国,他高低手里得拿根皮鞭,看谁不爽就来上一下。
第一晚上工我就站了十二个钟头,中途就歇那么一小会。下工时指头僵的像根木棍,脑子里嗡嗡作响,鼻孔里黏着一层胶味,连早饭都吃不下。
年纪大的工友说新来的都这样,习惯就好了。我看了看他们,好像还真跟没事人一样,于是也打算沉下心好好干下去。
做到第二个礼拜的时候,我认识了阿芬。
阿芬也上夜班,工位就在我斜对面。她模样秀气,不怎么说话。那天早上下工前,管我们这条线的组长凑到她身边,手「不小心」蹭过她后背,又顺势往下滑。
看她身子一僵,没敢动,组长便咧着嘴笑:「一会来我宿舍,给你看个好东西。」
周围人都装作没看见。我却看不惯这个,跨前一步,挡在阿芬前面。
我个子高,常年在肉铺帮工练得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组长得仰头看我。
「你哦该咯?(你想干嘛)」我说。
组长脸色变了变,瞥了眼我沙包大的拳头,到底没吭声,扭头走了。
阿芬小声说了句「谢谢」,还邀请我跟她一起吃早餐。
看着她红宝石一样的晶莹耳垂,我感觉自己的春天来了。
那段时间我上工真的特别有劲,只要一偷闲就往对面的阿芬看一眼,有时还会跟她投来的视线撞在一起。都不说话,我会心一笑,她羞涩低头。
我读书不多,只知道有个词叫「尽在不言中」。
但没想到这有奔头的日子才过了几天,我便知道了另一个词,叫「东莞黑厂」。
那天晚上我去厂外的小卖部买烟,绕近路从宿舍楼后面走。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我远远看见组长那屋亮着灯。
窗上映着两个人影,男的躺在床上,女的衣衫不整地坐在他身上。
早听工友说厂里有种东西叫露水夫妻,我本来没在意,只是暗暗吐槽他们办事也不拉窗帘。可那女的抬手拢头发时,侧脸被灯光照得一清二楚。
是阿芬。
她明显也注意到了我,喊了一声挣扎着要起来,可身下的男人却像是受了某种刺激,猛地卡住她的腰,加快动作把她顶的一起一伏。
我愣在原地,烟也没买,转身往回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闷。
第二天我上白班,阿芬和组长都没来。做到一半,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试用期不合格,还影响生产秩序,让我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我去财务室结工钱,又被告知未做满整月,按厂规无薪清退。争了几句,里面的人眼皮一抬:「再闹叫保安了。」
「……那你把身份证还我。」
那人斜睨我一眼,嗤笑了声,打开抽屉,从一堆身份证里翻出一张扔给我。
幸好他没直接扔地上,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一拳砸他脸上。
我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走出厂门,桶里只有一套洗漱用品,一卷凉席,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肩上的蛇皮袋里装着带来的几件衣服。
后来网络上的人都爱讲提桶跑路,虽然严格来讲我是被开除不算跑路,但的的确确只提着一个桶。
鞋厂离长安镇不算远,也就几十里地。我一边走一边问路,在天刚刚擦黑的时候走回了镇上。
蹲在那天下车的长途车站门口抽了两根烟,我转头去一边的夜市摊点了份三块五的炒粉。
从家里带出来的钱还剩二百块,去问了下小旅馆住一晚最少十五,我扭头就走。
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晃了不知多久,我来到一座水泥桥底下。桥洞黑黢黢的,角落里蜷着几团影子,空间里回荡着一股尿骚味。
找了个靠近洞口的位置,我铺开草席躺了下去。
头顶上的车一辆接一辆碾过,震得水泥板簌簌落灰。旁边有人翻身,咳嗽,塑料纸哗啦啦地响。
我睁着眼,看着桥缝里漏进来那一线路灯的光,嘴里像是还弥散着鞋胶的味道。
(3)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爬到路沿上一看,是个醉醺醺的男人正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往暗处拖。女孩穿着亮片短裙,脚上的高跟鞋都蹬掉了一只,正用力捶打对方,嘴里也不饶人:
「滚开!臭流氓!回家睡你妈去!」
男人挨了骂更来劲,一把搂住她的腰。我见状皱着眉,冲那边吼了一嗓子:
「干嘛呢!」
女孩抬头看见我,眼睛猛地一亮,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出来,几步就冲到我身后躲着,还探出半个脑袋冲那男人骂:「你再动一下试试?我男朋友捏死你!」
我跟那个男的都被她这嗓子喊得一愣。男人看了我一眼,嬉笑道:「妹仔,你不肯跟我,怎么找个流民佬?」
他说着已经趔趔趄趄到了跟前,满嘴酒气喷过来。我看准他伸手,先一把攥住他手腕,虎口用了点力。他「哎哟」一声,脸皱成一团,酒一下醒了大半。
「滚远点。」我松了手。
他捂着腕子,想说什么又憋住了,跑远了才喊了句「死北佬,扑街仔」。
女孩这才从我背后钻出来,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多谢你了,小弟!」
女孩很漂亮,但我瞥了眼她短裙下露出的修长白腿,心里已经认定她不是什么好姑娘。
想到那天阿芬也是这样跟我道谢,我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只摇摇头:「没事。」
刚回到桥洞,就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跟了过来。一扭头,她正站在两步外,眨着眼睛打量我和我那个红塑料桶。
我没理她,顾自躺回凉席,枕着手望着头顶的桥缝发呆。
「小弟,刚才你打走那人的动作好帅哦,练过武术?」她忽然凑过来,好奇道。
「没。」
「骗人,那你怎么那么会打。」
「我不会打,只是力气比他大。」
「哦……听你口音,湘南的?」
「嗯。」
「湘南哪里?」
「郴城。」
「呀!」她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我株洲的!挨得好近!真是老乡嘞!」
我又「嗯」了一声,没接话。她便又凑近了些,歪着头问:「老乡,你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怎么沦落到睡桥洞啊?」
姑娘人挺漂亮,可惜长了张嘴。我被气笑了:「你这人会不会说话?我刚可还救了你。」
「那也不能改变你睡桥洞的事实嘛。」她撇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瞥了眼她吊带滑下来露出的半边肩头,不知怎的火气也上来了,硬梆梆道:「睡桥洞也比做鸡强。」
她脸一下红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服务员,不是小姐!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
这一嚷,顿时把旁边几个流浪汉吵醒了。有人骂骂咧咧地让她闭嘴,还有人早就在偷听我们说话,这时便笑着搭腔,说服务员就是小姐。
又有人大声应和:「啱晒啱晒(对的对的),今天做服务员,明天就做小姐。
白天做服务员,晚上就做小姐。小姐就是服务员,服务员就是小姐。哈哈哈!」
我并不觉这话有什么趣味,可一众流浪汉却哄堂大笑起来,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炫耀似的讲述自己落魄前灯红酒绿的日子,顺道口花花调戏下女孩。
我觉得没意思,闭上眼翻身面朝里。过一会儿又感觉不对劲,扭过头果然看到她还蹲在我跟前没动。
「大姐,你走光了。」我好心提醒道。
女孩还是不动,咬着唇瞪我,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要掉不掉的样子。
我心头那股气忽然就泄了。坐起身,拉着她胳膊把她带到桥洞外面。
「姑奶奶,你到底想怎样?」我有点没好气。
女孩也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刚才那人是我们店的客人,缠我好几天……我怕他还在前面路上堵我。」
我看了眼黑漆漆的街道,叹口气道:「所以你就是想让我送你回家?」
「嗯。」
「直说不就行了……」
我钻回桥洞,将铺盖行李放回桶里收好。这些东西是我的全部家当,就算不值钱,可要是放在桥洞,等我送完人回来就未必还在了。
「走吧。」
「老乡你可真是个好人!」
「……」
(4)
女孩踩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高跟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的红水桶随着步子哐当当响。
街道空旷,只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沉默走了十来分钟,她忽然开口:「老乡,我叫夏芸。夏天的夏,芸豆的芸。你呢?」
「张闯。」我闷声答。
「张闯……」她念了一遍,侧过头看我,「你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就不能笑一笑?你这样凶巴巴地跟在我后面,我还真有点怕的嘞。」
其实我并非性格天生如此,只是又不方便跟女孩解释,想了想,只说道:「
……你要跟我一样,你也笑不出来。」
「那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了?」她来了兴趣,放慢脚步跟我并排。
我还是沉默,任她怎么追问都不说话。可就在她撇撇嘴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又开口讲了起来。 或许真的是憋了太久,除了隐去我爸睡小媳妇的那一节外,我竟真的把最近
这一个月发生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尽管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到底说完了。
「你们那个主管可真不是东西,臭不要脸,流氓!」
夏芸听完比我还激动,看她那个样子,我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好像莫名散了些。
「那你有什么打算,重新找个厂上班?」隔空骂了一会我的组长,她又转头问我。
「不然呢?」我反问道。
「进厂没出息的,」夏芸撇撇嘴,「东莞遍地黑厂,你小心又碰到那种事被开除。」
我定定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下:「被开除也比做鸡强。」
「啊~~你要死啊!都说了是服务员,服、务、员!不是小姐!!!」
夏芸暴走上来打我,我就咧着嘴任她打,反正不疼不痒。
不知不觉走到一栋老旧的单元楼下。夏芸停下脚步,看了看我手里寒酸的水桶,又看了看我,数度犹豫后还是开口道:「那个……张闯,你要不……先住我那儿?」
我吃了一惊,抬眼盯她。
她像是被我盯炸了毛,连忙道:「你别乱想!再说一遍,我不是做那个的!
只是刚好合租的姐妹前几天搬走空一间房,我看你可怜,想帮帮你而已!」顿了顿,又接着补充:「不是白帮啊,等你找到工作要跟我分摊房租的,算是合租。
另外我警告你,我有男朋友的,你可别动歪心思,不然他一定不放过你!」
我第一反应是碰上骗子了。以前就听人说南方骗子多,专坑刚来的愣头青。
可转念一想,我全身上下也就二佰块,值当她骗我什么?
正在我摇摆不定的时候,夏芸又扭捏了下,才继续开口:「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住我家可以,但要是刚才那个人来家里堵我,你得帮我赶走他,不能怂!」
嚯,我说她怎么这么大方,原来在这等着呢。
我想了下,有些疑惑道:「刚才那人还知道你家地址?」
「被跟踪了呀!」夏芸小嘴一瘪。
「所以你小姐妹搬走也是这个原因?」
「嗯……算是吧……」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他不管你?」
「他、他不常来的……哎呀你怎么那么婆妈,查户口的吗?到底住不住,不会是怕了吧!」
「我怕个锤子,头前带路。」
「你答应了?」
「嗯。」我点点头。
看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又忍不住疑惑道:「你这么信我,难道不怕我也是坏人?」
夏芸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高跟鞋在楼梯上踩出嗒嗒的脆响:「不会的,我妈教过我看相。你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又有点耐看,不是坏人。」
「呵呵,闭嘴吧你。」
「你不信?我妈是村里的神婆,看的可准。」
「信。但要是你说话之前能刷刷牙就更好了。」
「好啊你,又骂我!」
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时亮时灭。夏芸住在四楼,一套很小的两室一厅。
说是两室,其实就是把小阳台延进来占了一部分客厅的面积做成次卧。套内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三十平,布置的却很温馨整洁。两间卧室紧挨着,都朝南向。
刚打开门,她便把小包往旧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就往卫生间走:「累死了,我先洗个澡,你自己收拾床铺!」
我把桶提进空着的次卧。房间不大,靠墙一张铁架床,床上堆着些纸箱杂物。
我简单归置了一下,想腾个地方放席子。挪动一个纸箱时,一个硬皮笔记本掉了下来。
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的字写的密密麻麻,有的页面抄着歌词,字迹工整,还用水彩笔描了花边。更多的却是些短句摘抄:
「我知道你站在我背后,安静地站在背后,点燃了一整个重楼。」
「你笑一次,我就可以高兴好几天;可看你哭一次,我就难过了好几年。」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站在凤凰花的中央,却没人跟我说生日快乐。」
想不到性格泼辣的夏芸私下里居然喜欢这种调调。我忍不住咧了咧嘴,想笑又觉得偷看别人写的东西不地道,赶紧合上本子,塞回纸箱最底下。
走出卧室,夏芸已经洗完澡出来,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小吊带和短裤,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
她好像没穿内衣,吊带下波涛汹涌的前胸隐约可见两点凸起。我愣了愣,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也有点烧。
看见我微窘的模样,夏芸嘴角偷偷弯了一下,马上又板起脸:「看什么看!
快去洗洗。」说着,从旁边柜子里扯出一条蓝色的浴巾扔过来,「用这个吧,我男朋友的,你凑合一下。」
「不用。」
我拿着那条浴巾,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失落,像是某种隐秘的期望落了空。怔了片刻,我将浴巾放回沙发上,从桶里拿出自己的旧毛巾。
卫生间很小,却没有一丝异味,而是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一根铁丝从门框上方斜斜拉向防盗窗,上面挂着夏芸换洗下来的贴身衣物。我一进门,鼻尖就差点蹭到一条黑色半透明的尼龙长袜。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叫黑丝。本来是发明给男人穿的东西,结果女人穿上男人受不了。
或许是身高差距的缘故,这些衣物的高度并不会对夏芸造成任何困扰,但我却不得不侧身弯腰,才勉强从这片柔软的「雷区」挤过去。
回头望向那片带着蕾丝花边的小衣裤,我忽然莫名感觉身体有些燥热,连忙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
端着盆出来的时候,夏芸正翘着腿窝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嗑着瓜子。
柔和的灯光下,她翘起的脚丫白皙圆润,脚指甲涂成淡淡的粉色,像是半透明的小贝壳。我愣了下,第一次觉得女孩子的脚也可以这么好看。
听见动静,夏芸扭头看见我,立马「呀」了一声,用手捂住眼睛:「你干嘛不穿衣服!」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大裤衩,有些纳闷:「男人夏天不穿上衣很正常吧。」
「可是你现在是跟女孩子合租哎,注意点好不好?」
看着她微红的脸蛋,我忽然心里一热,大着胆子调笑道:「你不是也挺大方吗?我总不能太小气。」
「谁、谁大方了!这么爱看,回家看你妈去!」
意识到我在说什么,她连忙把胳膊夹紧挡住前胸。只是她嘴上虽然骂的凶,手指却悄悄张开一条缝,眼睛在指头后面滴溜溜转,嘴里还「啧啧」两声,「…
…不过有一说一,你腹肌还真的挺好看。」
「呃……」
我摸摸肚子,忽然感到面皮有些发热,只好干笑两声,转身进了卧室。
刚把湿毛巾搭在床头,夏芸就跟了进来。她看了看光秃秃的凉席,问:「你枕头呢?」
「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忘拿了。」
「哦。」
她转身出去,片刻后又抱着个碎花枕头回来,「先用这个吧,我那有多的。」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帮我带上门,临走前扭头冲我笑了下:「晚安。」
「晚……安。」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我还是学着她的样子回道。
碎花枕头上有股不同于洗发水的淡香,塞满绿豆的的枕头瓤,一翻身就哗哗作响。
(5)
相较于工厂的宿舍和黑黢黢的桥洞,这间小小的出租屋简直就是天堂,以至于我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上午十点。
洗漱完毕,主卧的房门依旧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把茶几上的瓜子皮拢进垃圾篓,我又简单洒扫了下客厅,拎着垃圾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就闻到一股香味飘过来,抬眼望去,街角拐过去的地方摆着个肠粉摊,白汽腾腾的,老板手脚麻利地刮着铁盘。
我走过去,「肠粉怎么卖?」
「斋肠三块,加蛋四块,加肉五块。」
摸了摸裤兜里皱巴巴的钞票,我犹豫了下:「一份斋肠,一份……加肉。」
拎着两份热乎乎的肠粉上楼,刚到四楼就看见房门开了条缝,夏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张闯?你买早饭了?」
「嗯。」我把加肉的那份递给她,「楼下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这么好?」夏芸接过去,掀开盖子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眼睛慢慢弯起来:「算你有良心,不枉姐姐收留你一场!」
「收拾了你制造的垃圾,还给你带早餐,我良心多的快溢出来了。」我把另一份放在茶几上,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切,夸你两句还装起来了,」哪怕嘴里满是牙膏的泡沫,夏芸还是不忘跟我斗嘴,「大不了明天也给你带早餐就是。」
「你给我带晚饭还差不多。」
「你滚啊!」
洗漱完出来,夏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身浅蓝色的纯棉居家服,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她凑到茶几旁坐下,打开肠粉盒就吸溜起来,吃了两口才抬头问我:「你等下打算去哪找工作?」
「还没想好,打算先去镇上的招工点看看。」
夏芸摇头:「那都是些黑中介嘞,到时候把你往山旮旯一拉,扔进黑厂里身份证一扣,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爷爷都没用哦。」
我听得有些傻眼:「难道比我上一家黑厂还黑?」
「就是比你那家还黑!」夏芸笃定道。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闲着。」我顿时犯了难。
「放心,」夏芸拍拍胸脯,「别人不管你我得管你,我可以给你介绍工作。」
我有些迟疑:「你不会是想拿我赚中介费吧?」
夏芸脸色一红,只不过一转眼又变得理直气壮:「那又怎么了,你让那些人赚还不如让我赚,至少我不会坑你!」
「……好像也对。」我想了想,点点头,「那走吧。」
「别急呀,现在太早了,我们店里还没上班呢。」
「你店里?」我眼睛一瞪,头摇的像拨浪鼓,「还是算了,不正经的工作我可不做!」
夏芸愣了下,随即柳眉一竖:「你什么意思,还是觉得我工作不正经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试图解释,夏芸却直接恼了:「你就是那个意思!张闯,我再说最后一遍,我是服务员!正儿八经的服务员!你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
「你信你妈呢!」
夏芸把筷子重重一摔,起身便回了自己卧室。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叹口气,把肠粉盒摞好扔进垃圾桶,又把茶几擦了一遍。
拉开门,刚跨出去半步,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条缝。
夏芸探出半个脑袋,眼圈还有些红。她看我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语气硬梆梆的:「你去哪?」
「出去转转。」我说。
「又想去招工点?」
「不是,就随便走走。」
她明显不信,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给自己顺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缓了几分:「
……你别自己瞎找。我们老板不止一个店,他还有个鞋厂。等晚上我找主管说说,帮你安排个轻松点的岗位。」
说完这番话,她也不等我回答便又把头缩了回去。
「……知道了,谢谢。」
我对着重新合上的那扇门说。
(6)
九月的东莞依旧潮湿闷热。路边的榕树投下大片浓荫。我走过嘈杂的菜市场,穿过晾满万国旗般衣物的狭窄租巷,在尘土飞扬的小工地外驻足,看里面赤膊的工人扛着水泥上上下下。
我在外面无所事事的逛到下午四五点,才去附近的菜场用几块钱买了点蔬菜、一小块瘦肉和几个鸡蛋,拎着回了夏芸家。
打开门,夏芸正盘着腿坐在旧沙发里,怀里抱着个靠垫,被电视上的综艺节目逗的前仰后合。
小巧白净的小脚丫搭在茶几上,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她汗湿的额角。夕阳透过窗户,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上午那点不愉快好像已经被她抛之脑后。看到我手里的菜,她眨了眨眼,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买菜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菜拎进厨房。灶台很小,但锅碗瓢盆很齐。
「你会做饭?」她趿拉着拖鞋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好奇地问。
「炒点家常菜是没问题的。」我拧开水龙头,动作麻利地洗菜切菜。
「哇,那今晚有口福了!」
晚饭很简单,青椒炒肉,蒜蓉青菜,番茄鸡蛋汤。夏芸吃得格外香,夸我的手艺有家乡的味道。我们各自聊了些老家的趣事,彼此也渐渐熟络起来。
吃完饭,夏芸抢着洗了碗,然后回房换了衣服出来。她穿上了昨晚那件亮片短裙,踩上高跟鞋,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灯光下,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从邻家女孩变成了另一个耀眼而陌生的存在。
「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下楼,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几条越来越繁华的街道,眼前出现一栋灯火辉煌的建筑。
「雅韵轩国际水汇」。
巨大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映照着气派的玻璃门和门前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
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璀璨明亮。门口停着不少小车,穿着体面的男女进进出出。
「……你就在这上班?」
「对呀。」
我张张口想说什么,想到上午她眼圈红红的模样,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夏芸领着我绕进侧面的员工通道,刷了卡进去。里面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偶尔有跟夏芸穿着相似制服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见到她会恭敬地点头打个招呼。
听她们的称呼,夏芸好像还是这里的一个领班。
七拐八绕之后,我们停在一扇挂着主管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夏芸走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进。」
办公室不算大,装修却非常讲究。一个三十多岁的美艳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看到夏芸进来,她脸上露出笑容:「小芸来了,这位是?」
「燕姐,这是咱们湘南老乡,张闯。」夏芸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语带恳求,「他刚从老家过来,人特别实在,也有力气,想找个厂子安定下来。您看林叔那个鞋厂还招人吗?能不能……」
被称为燕姐的主管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胸口和小腹打了个转。
我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她这才笑道:「工厂可比会所辛苦,能吃的了苦吗?」
「能,我能吃苦。」我连忙一挺胸。
「那行,身份证给我吧。」
燕姐从我手中接过身份证,袅袅娜娜地拿去一旁的打印机上复印了一份。
一切都似乎很顺利,只是在当她目光落在复印好的A4纸上时,目光似乎微微顿了下。
「郴城……程家村?」
我挠挠头,「呃……是。燕姐知道我们村?」
「没有,」燕姐笑容恢复,将复印件收好,「只是觉得很巧,咱们老板林叔也是郴城人。」
我心中不由涌起一股亲切感,正想再说点什么拉近一下关系,却见燕姐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表格递给我,「行了,回去把表填好。明天下午你再过来,我带你去厂里看看,合适就直接办入职。」
我接过表格,连声道谢。
夏芸也笑着谢了燕姐几句,然后拉着我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她松了口气,脸上讨好的笑容褪去,眼睛亮亮地看向我:「看,没骗你吧?正规鞋厂!这下放心了?」
看着她在昏暗走廊灯光下的侧脸,我心里的疑虑终于被找到着落的安心感取代。我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说:「嗯。放心了。谢谢你,夏芸。」
她摆摆手,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样子:「谢什么,你自己回去吧,我要上班了。」
我迟疑了下,又开口道:「你几点下班,我来接你吧。」
「接我?」
「对啊,你难道不怕昨天那个男的又来跟踪你?」
「唔,也对……」夏芸沉吟了下,脸上忽然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你可得定好闹钟,别忘了时间!」
「放心吧,你可是我的大恩人,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
「得了吧你,用人脸朝前,不用人脸朝后的家伙,说话也不嫌脸红!」
「哈哈哈!」
走出雅韵轩大门,我又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大堂,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城市有了些许归属感。
(7 )入职
第二天下午,夏芸又领着我去了雅韵轩。
燕姐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指间夹着一支女士香烟。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真丝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摄人心魄的白腻胸脯。
我不敢多看,垂下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电话很快挂断,燕姐动作优雅地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转出来。我这才注意到她腿上包裹着一双我在夏芸卫生间里见过的那种黑色半透明长筒袜。
「走吧,带你去厂区。」她拎起桌上的车钥匙,包臀裙下纤细的腰肢跟着步伐轻摆。
夏芸立刻眼巴巴地跟上来:「燕姐,我也去!」
燕姐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你去做什么?安心待在会所上班。」
她顿了顿,目光又流转向我,「放心,姐又不会吃了你的小男友。」
夏芸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可她似乎有些怕燕姐,不敢开口解释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走出办公室。
燕姐开的是一辆红色本田。车子保养的很好,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我本想去拉后座门,手刚搭上门把便见她一挑眉:「干嘛,拿姐当司机了?」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在我们那副驾是「专座」,一般只有领导和大老板能坐。
见我不动,燕姐又笑了笑,语气随意:「上来吧,坐前面好说话。」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转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
第一次坐这么好的小汽车,我不免有些拘束。屁股只敢挨着半个座椅,腿也虚抬在半空。只是这个姿势实在难受,我只保持了一会就不得不微微放下腿,用鞋尖抵住脚垫。
燕姐开车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偶尔拨弄一下头发。车内萦绕着阵阵香气,比夏芸身上清新的香味要更成熟浓郁一些。
「小芸说你之前在鞋厂做过?」驶出停车场后,燕姐随意地起了个话头。
「嗯,」我连忙点头,规规矩矩地回答,「做过半个月,也是鞋厂,做的是刷胶。」
我以为她会接着问些工作上的细节,没想到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话题却轻巧地一转:「那你是怎么认识小芸的?」
我不明所以,却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这两天的经历去繁就简地说了一遍。
「哦——」燕姐安静地听我说完,笑着拉了个意有所指的长音,「原来是英雄救美,难怪那丫头沦陷的这么快。」
我的脸有些发热,急忙澄清:「燕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夏芸就是普通老乡。」
「都住一起了还普通老乡?」燕姐语气里满是揶揄,「张闯,你可别跟姐说你对小芸没一点意思?」
听她这么一说,我却想起一件要紧事,支吾了半天才壮着胆子开口:「燕姐,那个……我在厂里上班能不住宿舍吗?」
燕姐闻言侧过头,笑盈盈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打自招的小贼。
我硬着头皮解释道:「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那男的一直纠缠夏芸,我是担心她的安全。她收留我又给我介绍工作,我答应了要帮她。」
「知恩图报是好事。」燕姐先是认同的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不过,护花使者这活儿,咱们会所的保安也能干。我随便指派一个,每天准点送她回家,岂不更省心?」
「这样一来事情也解决了,你也不用两头跑,可以安心在厂里上班。」
「你说……好不好呀?」
听她这么一说,我顿时傻了眼。
其实我跟夏芸昨天才认识,要说喜欢肯定谈不上。但想到她未来每天半夜都要跟另一个男的一起回家,我心里就很不舒服。
只是燕姐的提议确实在理,我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呃……那这样也行吧……」
「——噗哈哈哈!」
我话音刚落,燕姐忽然便拍着方向盘咯咯咯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促狭的味道:「姐姐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看你那傻样子!放心吧,等下我跟厂长打声招呼,只要能保证按时上下工,你呀,爱住哪里住哪里~~」
「哦……呵呵、呵呵……」
我讪笑着低下头,虽然明知道她刚刚就是在耍我,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多了几分感激。
鞋厂离镇子很近,在我们说话间,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岔路,路边一块不算很新的牌子写着「林氏鞋业有限公司」。
燕姐直接把车开到了办公楼前。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早就等在了门口,看到燕姐下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燕姐您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门口接您!」
「王厂长客气了。」
燕姐像是有两幅面孔。面对男人的恭敬,她只是微微颔首,态度随意到有些冷淡,「带我弟弟来看看,你安排一下。」
「哎,好,好!」王厂长连连点头,目光在我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盛,「燕姐的弟弟肯定没问题!来来,里面请,外面热。」
燕姐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王厂长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进了厂长办公室,她很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后那张真皮转椅上坐下,仿佛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随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翻看着,头也不抬地对王厂长说:「老王,你先带他到处转转,看看环境。」
「好的好的!」王厂长应着,转向我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恢复了领导该有的威严,「小张是吧?跟我来。」
其实对于打工人来说,很多时候要看一家工厂是不是「黑厂」,只需要在厂房、宿舍、食堂这几个地方转一转就能有个大致的判断。
即便那时的我还没有多少社会经验,但在跟着王厂长逛了一圈之后,也已经在心中认定了林氏鞋业与我曾经工作的那家黑厂有本质的区别。
等我们回到厂长办公室,燕姐已经放下了账册,正端着一次性水杯小口喝水。
见我们进来,她抬眼看我:「怎么样?还满意吗?」
我连忙点头:「满意,非常满意!谢谢燕姐,谢谢王厂长!」
燕姐「嗯」了一声,转向王厂长,语气随意地吩咐道:「老王,这孩子不错。
你看着给安排个轻松点的岗位吧。」
王厂长搓了搓手,眼睛咕噜噜一转:「燕姐,您看……现在包装部和成型部都挺满的,流水线上暂时也不缺熟手……倒是安保那边,老李前几天跟我提过要加派人手。」
闻言我有些为难,因为其实从内心里我是更愿意上流水线的。虽然累一点,但我有力气又能吃苦,只要愿意加班,工资会比保安高出不少。
然而一旁的燕姐却直接替我做了主:「可以。工资就定一千六吧。另外小张不住宿舍,你跟老李也打声招呼,别给他排夜班。」
那时候东莞工厂底薪一般在八百左右,一千六是坐办公室才能拿到的高薪,而且不排夜班的话,就不会耽误我接夏芸下班。
知道燕姐这样安排是为我好,我心里又多了几分感动,也点点头应了下来。
按说安排新人入职本不该是老王这么大一个厂长的活儿,可面对燕姐的吩咐他却不敢表现出丝毫不耐。在陪我去人事那里办了入职手续之后,他又带我去跟安保队长老李报了个到。
老李本名李长安,不是东莞长安镇的长安,而是西安长安县的长安。他在广东打了十年工,却总是操着一口陕普,要么就「贼你妈」,要么就「贼他妈」。
最大的爱好是抱着收音机听戏,秦腔最好,其他地方戏也不挑。
看到王厂长亲自带我过来,他眼睛亮了亮,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我:「小兄弟,来一根?」
「谢谢李队长。」我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
他又转头跟王厂长寒暄了几句,听说我不上夜班也没多问,满口答应:「么麻达,白天巡逻就行。小伙子这身体看着都美,肯定能干好。」
不过我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主动说:「李叔,除了夜班不行,白天上十四五个小时也没问题,我不怕累。」
老李和王厂长闻言对视一眼,两人冲着我又是一顿夸赞。
是个人都喜欢被夸,我听了当然也很高兴。似乎从前天晚上我遇到夏芸开始,身边出现的就全都是好人。
这就是老人说的时来运转吧。
(8 )体检
领了保安服,说好明早八点正式上班,燕姐便又开车载我回镇上。
「对了,老王那边让你去体检了没?」
燕姐一边开车,一边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体检?」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人跟我说呀。」
「厂里规定入职都要体检的,查查有没有传染病什么的。」燕姐目视前方,语气如常,「其实也很简单,在医院做的话,一套下来大概五十块钱吧。」
我心里一紧,不自觉摸向裤兜。
身上的钱这两天买菜用掉了些,现在还剩一百多。原本省吃俭用一点撑到发工资应该问题不大,但要是体检还要五十多块的话……
像是看出了我的窘迫,燕姐笑笑,又继续道:「不过也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
会所有自己的医务室,我带你去,走内部流程免费帮你做一下就是了。」
我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燕姐,又给您添麻烦了。」
「小事。」
我们回来时雅韵轩已经渐渐开始热闹起来,大堂里人来人往。我跟在燕姐身后,边走边张望了半天,可惜没看到夏芸的身影。
燕姐领着我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前,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药柜,一张铺着白布的检查床,还有一张办公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坐在桌后看书,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文静。
见到我们,她立刻放下书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燕姐,您怎么过来了?」
燕姐点头,「今天是你值班?刚好,带个小弟弟过来体检,你帮他弄一下吧。」
「好的,没问题。」女医生看向我,推了推眼镜,面带微笑,「小帅哥,过来吧。」
我有些拘谨地走过去,觉得这个女医生真是又漂亮又温柔,说话还好听。
接下来就是些常规的测量身高体重血压之类的项目,做完这些我以为结束了,却没想到女医生又让我把上衣脱掉,要检查下身上有没有旧伤。
我「哦」了一声,虽然觉得有点别扭,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T 恤脱了下来。
女医生的手在我身上到处按了一会,接着点点头,又道:「好了,裤子也脱掉。」
「啊?」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燕姐。
燕姐却没什么反应,翘着脚坐在桌边,手里又夹了一根女士烟,隔着烟雾也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快点,厂子招工要看你有没有纹身。你脱下来让我看一眼,我给你开证明。」
女医生像是解释又像在催促。
虽然我觉得她的话有些牵强,但看燕姐似乎习以为常的样子,我还是硬着头皮解开拉链,把牛仔裤褪到了脚踝。
破了洞的旧内裤暴露在空气中,下身也莫名有些鼓胀。我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反应,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嗯,不错。」女医生蹲下来在我结实的小腿上捏了捏,随即又道:「内裤也脱。」
我彻底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这啥体检啊,内裤也要脱?
「这……这也要查吗?」我声音发干,再次求助般地望向燕姐。
她这回倒是开口了,声音里隐隐有些笑意:「查体要全面,有些皮肤病或者……别的什么问题,可能藏在隐蔽地方。听话,配合医生检查,很快就好。」
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感觉不对了。想要转身离开,但又觉得见面以来燕姐一直都对我挺好的,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她会故意坑我。
更关键的是,那五十块的体检费……
这时女医生不耐烦的催了几声,燕姐也一直在旁安慰,让我别紧张,很正常什么的。
经不住她俩轮番的语言轰炸,我最终还是红着脸脱下了内裤。
说真的,除了小时候我妈帮忙洗澡,我还从没在其他女人面前这样彻底暴露过自己。强烈的羞耻感让我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女医生却没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再次蹲下来拨弄我的阳根和蛋蛋。她检查的很仔细,甚至翻开包皮去摸了摸我的龟头。
「发育不错嘛,卫生习惯也很好。」
虽然这个医生年纪稍微大了一点,但毕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的手很软,我的阳根不可抑制地充血膨胀起来,硬邦邦地杵在半空。
我拼尽全力才压制住呻吟的冲动,忍不住再次将求助的视线投向燕姐,却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十分古怪,嘴角抿着,像是在极力忍住笑意。
这……
还没等我想明白怎么回事,下一秒身前蹲着的「女医生」竟然微微张开殷红的嘴唇,一口将我那已经涨得发紫的龟头含了下去!
温热湿润的触感如同爆炸般在下体迸开,一条灵活柔软的舌头紧跟着在敏感的顶端飞快地舔舐。
「啊!」我惊骇得失声叫了出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女人用嘴触碰那里,事后回想起来,那一瞬间生理上的刺激确实舒爽到让人头皮发麻。
可当时我被吓坏了,只知道本能地将女人一把推开。
「你干什么!」
「哎哟!」
女医生猝不及防,被我推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发出一声娇呼,抬起头有些委屈地看向燕姐。
「噗——哈哈哈!」
一直沉默看戏的燕姐终于绷不住了,拍着桌子笑的前仰后合。
「哎呦我的妈呀……笑死我了……张闯,你……你好歹是个大男人,怎么那个反应,跟见鬼似的!」她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喘着气说,「看把你吓的!」
我手忙脚乱地弯腰捞起地上的裤子,脸上火烧火燎,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燕姐好不容易止住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姐就是看到你就想起老家的弟弟,忍不住想跟你开个玩笑。别生姐气啊,嗯?」
「再说了,这事儿……你们男的又不吃亏,对吧?实在不行就让媛媛给你好好日一下,挂姐账上,就当给你压压惊。」
那女医生媛媛闻言,也朝我抛来一个妩媚的眼神,还舔了舔嘴角。
「不不不!不用了燕姐!」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慌乱地把裤子往上提,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其实我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生气肯定不至于,人家燕姐刚给我安排了那么好的工作。而且她说的也对,这种事怎么算都不能说是我吃亏。
但我心里还是堵得厉害,有种世界观被彻底打碎的感觉。
胡乱套上T 恤,我低着头,跟着终于笑够了的燕姐走出「医务室」。走廊里暖昧的灯光让我觉得格外刺眼。
「燕姐,」我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刚才到底……那个媛媛,她不是医生吗?」
「哦,那个啊。是我们会所的特色服务,叫「角色扮演」。让姑娘们穿上不同职业的制服给客人服务,学生、空姐、女警……包括医生。」她斜睨了我一眼,似笑非笑,「怎么样,体验还不错吧?」
这话我没敢接,只能扯扯嘴角表示自己听到了。
燕姐也不在意,又问我要不要去办公室坐坐,等夏芸下班。
「不了不了,燕姐,我还是不打扰您了。」我连忙摆手,「我……我先回去一趟。」
「行,那你自己安排。明天记得准时上班。」燕姐也没勉强,摆摆手,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往她办公室方向去了。
离开雅韵轩,我并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掏出自己的软白沙。
水汇门前的霓虹流光溢彩,大门内灯火辉煌。
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我的脑子还是很乱。
刚刚被舔过的地方痒痒的,勾动着小腹都像有团火在烧。我忍不住去想要是刚才没有推开那个媛媛会发生什么,是不是真的能「日一下」。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让我不敢深想的念头始终在我心头萦绕——
如果「医生」可以是假的,是扮演的……
那「服务员」……呢?
不知不觉,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我脚边也堆了一小撮烟头。
直到凌晨三点多,夏芸才带着一脸疲惫走了出来。但看到蹲在门口的我时,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张闯,等急了吧?」她小跑过来,开心的毫不掩饰。
我抬起头,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长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嗯,回家吧。」
(9 )包皮
林氏鞋业的保安工作,比我想象中还要轻松得多。
虽然一天要上十二小时,但大部分时间也就是穿着制服在厂区里转悠。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看看消防栓有没有被杂物挡住,检查一下后墙的防盗网,在上下班高峰时维持下秩序。
更多的时候,则是待在门卫室里,听老李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戏,或者看着窗外发呆。
老李对我很好,特意把我的班次定在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二点。这意味着我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给夏芸做好午饭再出门,晚上下班后还能赶在夏芸收工前去雅韵轩外面等她。
关于她到底是不是单纯的服务员这件事,我也想通了。说到底我跟夏芸不过是合租室友的关系,她拉了我一把,我也找机会报答她。又不是男女朋友,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保安队算上我一共六个人,其他人大部分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有本地也有外省的。大家对我这个新来的都很客气。见面点点头,递根烟,偶尔吃饭时凑一桌,听他们用天南海北的口音抱怨物价、唠叨孩子,或者回忆当年在别的地方「
威水」(威风)的时光。
只有包皮例外。
包皮大名包志伟,因为去医院做过包皮切割手术,其他人知道后都喊他「包皮过长」,久而久之就简化成了「包皮」,大名反而没人叫了。
他年纪比我大不了两岁,瘦高个,挤眉弄眼的样子总给人一种油滑的感觉。
他原先在雅韵轩的安保队,据说是犯了错才被「发配」到这边工厂来的。因为年纪相仿,我俩自然就比别人走得更近些。
包皮人不坏,但嘴碎,也有人叫他「包打听」。他不以为耻,反而特别爱显摆自己打听到的「内部消息」。比如哪个车间的小媳妇跟拉长有一腿,财务新来的小姑娘胸是垫的,又或者大老板林叔上个月去澳门输了多少钱。
「闯哥,行啊你,」有一次巡逻完坐在门卫室里歇脚,他翘着二郎腿,冲我挤眉弄眼,「燕姐又来看你了?这月第几回了?」
燕姐确实时不时会来厂里。有时是跟王厂长谈事,有时就是单纯转转。她每次来,似乎都能「恰好」碰到我。
「小闯,吃饭没?姐带了点烧鹅,给你和老李加个菜。」
「天热了,这有几瓶凉茶,解解暑。」
「这条粗烟姐抽不惯,你拿着吧。少抽点啊,对身体不好。」
「燕姐人好,照顾老乡。」我总是这样回答包皮,也是对自己说。
「照顾?嘿嘿。」每当这时包皮总是吐个烟圈,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天下午燕姐刚来视察完生产线,照例到门卫室坐了坐,留下一盒精致的港式点心,说是客户送的,她不爱吃。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装,裙摆下小腿笔直,妆容精致,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在狭小的门卫室里停留了很久。
她走后不到五分钟,包皮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鼻子夸张地嗅了嗅:「啧,真香。燕姐又来送温暖啦?」
我没理他,打开点心盒取出一块自顾自吃起来。
包皮自己凑过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闯哥,跟老弟透个底呗……燕姐……味道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问的是点心:「嗯?挺好吃的,不是很甜。」
「噗——」包皮差点噎住,挤眉弄眼地笑,「谁问点心了!我是问……燕姐那方面味道怎么样?听说她花样挺多的,比会所那些小姑娘都劲啊。」
我脑袋「嗡」的一声,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手里半块点心都被捏变了形。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我猛地站起来,眼睛死死瞪着他。
包皮被我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但嘴上还不服软:「装什么装啊?整个会所保安队的兄弟,哪个没上过她的床?妈的,要不是老子……老子那会皮长了点,弄的她不舒服,能他妈被一脚踢到这鬼地方来?你得了便宜还卖什么乖!」
「我压你妈妈哩瘪!」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牙齿咬得咯咯响,「你再敢喷一句粪试试?!」
包皮脸色发白,努力想掰开我的手:「你……你放手!敢做还不敢认了?!」
「老子认你妈!」
就在我的拳头要砸下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暴喝:「弄撒哩?!张闯,把手撒咧!」
李长安黑着脸快步走进来。他平时和和气气,一旦板起脸,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严。
我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包皮,半晌,才猛地把他往后一推。包皮踉跄着撞在墙上,捂着脖子咳嗽。
「咋回事?」老李目光严厉地扫过我们俩。
包皮抢先道:「李队,我就开个玩笑,他就要打人!」
「你那叫开玩笑?!」我火又上来了。
「都给我闭嘴!」老李把缸子重重顿在桌上,「包皮,滚出去!今天下午仓库那边的巡逻归你,少在跟前晃悠!张闯,你留下!」
包皮悻悻地瞪了我一眼,揉着脖子出去了。
门卫室里只剩下我和老李。他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包皮那瓜批就是嘴欠,天生的,谁也拿他没办法。」老李吐着烟圈,语重心长道,「不过咱都是出门挣钱哩,谁说撒你听听就对了。把自己分内工作弄好,把钱安安稳稳挣到手就对咧。」
我闷头抽了两口烟,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李队长,燕姐她……到底是什么人?」
老李愣了下,像是在确认我真不知道,接着才压低声音道:「燕姐是老板的人。不过关系有些乱,没那么简单。总之你注意点就行。」
燕姐那么年轻一个女人,管着工厂和会所两摊生意,说她跟老板有关系我并不意外,但没那么简单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我的追问,老李却没更多解释,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年轻,路还长。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也别打听。听叔的,准没麻达。」
(10)日常
那天晚些时候包皮又找到我,主动递了根烟,跟我道了歉。
我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心里还是不痛快,但还是接过他的烟抽了几口。
看我面色缓和下来,他又犯了嘴欠的老毛病。赌咒发誓的说虽然他不该在我面前说那些,但他说的事情都保真。
我冷笑一声:「燕姐可是大老板的女人,你说会所保安都睡过她,谁能信你?」
包皮露出一个「你不懂」的笑容,猥琐道:「嘿嘿,燕姐要不是他林国栋的女人,咱们这个档次的人给她提鞋都不配,哪能有跟她亲近的机会?」
「什么意思?」我皱眉。
见我一脸茫然,包皮更加来劲,滔滔不绝地讲起林叔的事来。
在他的描述里,林叔早年是东莞「湖南帮」的大佬,后来洗白上岸就开了这家工厂。原本已经远离江湖,不知为何今年又开了个雅韵轩做起皮肉买卖,算是重新回了「道上」。
在长安镇这片,他算是黑白通吃,手眼通天的人物。
「照你这么说就更不可能了。林叔既然那么牛逼,她的女人谁又敢碰?」
「正常来说是这样没错,」包皮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圈,继续道,「但咱林老板可不是正常人。」
「不是正常人?」
「对!」包皮说到兴奋处不由手舞足蹈起来,「他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看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弄!为了满足他,燕姐每次都要找至少两个男的,当着林叔的面一起弄。她被人弄的越狠,林叔就越喜欢她!」
听包皮这么说,我反而没怎么生气了。大概是他的话太过匪夷所思,我觉得他就是在胡说八道,连驳斥的兴致都没有。
何况李叔说的也对。什么湖南帮,大老板,雅韵轩,这些事都离我太远,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生活重新回到了安稳的轨道。我每天中午出门前,会用小煤炉把早饭和午饭一起做好。我的那份装在饭盒里带走,夏芸的那份留在锅里温着。她通常下午才起,正好吃上热乎的。
夜里十二点下班,我就走上半个多小时的夜路,到雅韵轩门口等她下班。
她看到我,总是会说一句「其实也不用天天等,那个变态好久没来了」,可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
说到那个变态,其实他中间还真来过一回。大半夜来家里敲门,被我顶在楼道里狠狠教训了一顿,还用从包皮那里听来的「湖南帮」的故事威胁了一通。
效果很好,估计是被吓破了胆,反正夏芸从那之后就再没在店里看到过他。
但我俩谁都没提这茬。我依旧住在夏芸家里,她依旧每天等我接她下班。
我还买了两个老坛,在家腌了点萝卜干和梅干菜。夏芸对此非常期待,每天都会问我怎么还没好,什么时候能吃上?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一千六一分不少。我捏着那叠薄薄的钞票,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抽出一部分给我妈寄回去,又拿出几张给夏芸作为分摊的房租。
第二天我刚好休假,夏芸非要拉我上街。
「走啦走啦,看你就那两件衣服,洗的都发白了。」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今天姐姐高兴,陪你置办身行头,庆祝张闯同志在东莞站稳脚跟!」
「呃,你还是别破费了,我平时都穿保安服,也用不上……」
夏芸回头瞪了我一眼,「你想什么呢,当然你自己买啊!我给你参谋参谋而已,你还想我又出钱又出力?」
我挠挠脸不好意思的笑了。也是,这姑娘跟我算水电费都是精确到分的,让她出钱显然是我想多了。
我们去了镇上有名的服贸一条街。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摊档和小店,喇叭里吆喝着「亏本甩卖」、「出口转内销」。夏芸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拉着我在人潮里穿梭,不时拿起衣服在我身上比划。
「这件怎么样?……嗯,颜色太老气。」
「这个呢?……料子不行,洗两次就垮了。」
她挑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里念念有词。阳光透过塑料棚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最终,她相中了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从试衣间换好出来,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眼睛弯成月牙:「不错不错,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们闯哥这么一打扮,还挺威猛的嘛!」
她很自然地伸手帮我把领子翻齐,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脖颈皮肤。
接着又蹲下身,帮我扯了扯裤脚,嘴里嘟囔着:「裤腿长了点,回去我给你缝一下。」
她离得那么近,发顶的清香一丝丝钻入我的鼻孔。我垂着眼,能看到她白皙的后颈和几缕散落的柔软发丝。心脏在胸腔里不听话地乱撞,喉咙莫名有些发干。
提着新衣服出来,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夏芸忽然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吸引过去,买了一串。山楂果又大又红,裹着亮晶晶的糖壳。
她咬了一颗,被酸得眯起眼睛,又满足地笑。吃了几口,她忽然举着糖葫芦凑到我嘴边:「喏,吃不完了,你帮我消灭一颗。」
糖葫芦的竹签几乎戳到我嘴唇上,山楂果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尽管竹签上剩的都是完整的果粒,并没有被她咬过,但我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把一颗山楂咬了下来。
甜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我仿佛在其中隐约尝到点属于她的微妙气息。我的脸有点热,囫囵吞下,含糊道:「嗯,挺……挺甜的。」
夏芸好像没察觉我的异样,收回手,自己又咬了一颗,一边被酸得吸气,一边笑眯眯地往前走。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又软又轻,像被那层糖壳给糊住了。
(11)林叔
在林氏鞋业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林叔。
那天下午,全厂员工都被召集到大礼堂开会。王厂长陪着他走进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叔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大金链子,也不是五大三粗,甚至没有一点江湖气。
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甚至有点清瘦。穿一身米黄色的西装,头发修剪的很整齐,鬓角有些泛白,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如果不是包皮说那就是咱大老板,我肯定会以为他是某个大学里出来的教授。
他讲话的声音不大,内容也无非是鼓励大家好好干,工厂效益好不会亏待大家,要遵守规章注意安全之类的套话。但奇怪的是,底下几百号人,包括平时最油滑的包皮都坐的端端正正,一副听的很认真的样子。
讲完话,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过头对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燕姐低声说了句什么。
燕姐点点头,随即拿起麦克风:「张闯,你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人群嗡嗡地散去,不少好奇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包皮捅了捅我的胳膊一脸羡慕,而老李则是给了我一个小心行事的眼神。
跟着王厂长走到礼堂边的小休息室,林叔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燕姐站在一旁。
看到我进来,林叔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
燕姐都还站着,我哪敢真坐,只挨着半边沙发沿,挺直了背。
「你叫张闯?」
「嗯。」我点点头,接着又连忙补充一句:「老板说得对,我叫张闯。」
「哈哈,不用紧张。」林叔笑着摆了摆手,拉家常一般,「在厂里还习惯吗?」
「习惯,很好,谢谢老板关心。」我忙不迭回答。
「听老王说,你干活踏实,不错。」林叔点点头,转向王厂长,「老王,这个人,我先借用了。厂里安保工作你让老李再安排一下。」
王厂长连声答应:「没问题没问题,林总您尽管用。」
我听得云里雾里,借用?用什么?
林叔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会开车吗?」
我下意识点头:「会!」
但说完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不过……没证。」
「没事。」林叔摆摆手,把车钥匙抛给我,「走吧,送我一段。」
林叔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虎头奔,车漆光可鉴人,里面宽敞得一塌糊涂。我在家开过最好的车是五菱宏光,此刻握着方向盘,手心不免有点出汗。
副驾的林叔倒是稳如泰山,闭着眼睛老神在在的。我尽量平稳地驶出厂区,按照他的指示把车开回镇上,进入一个看起来就很高档的住宅区,最后停在一栋带小院的三层别墅前。
「跟我进来。」林叔下车,理了理西装。
别墅里面的装修不像雅韵轩那么奢华,但给人感觉也很舒服。客厅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了,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都很体面。见到林叔,纷纷笑着打招呼,有叫「林老板」的,也有叫「国栋兄」的。
寒暄过后,四人便在客厅中央的自动麻将桌旁坐了下来。我这才明白,这几人原来是约了牌局。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但我还算有眼力劲。站在林叔侧后方给他们添茶倒水,林叔一摸烟我便主动帮他点上,烟灰缸快满了便轻手轻脚地倒掉。
听他们的语气今天算是老友局随便玩玩,但钞票在桌上流动的速度还是让我暗暗咋舌,往往一局下来便是鞋厂工人在流水线上站两三个月都挣不到的数字。
林叔手气一般,输多赢少,但他脸色始终平淡,看不出喜怒。
打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林叔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站起身对我道:「小闯,你替我打两圈。」
我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林总,我、我不会这个。」
林叔笑的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江湖儿女,谁不会玩两手牌?没事,随便玩,输了算我的。」
我想说我不是江湖儿女,但看着他镜片后平静的目光,终究没敢说出口。
说真的,湘南人几乎个个都搓麻,我也不可能真的一点不会。只不过从小到大,我看过太多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的例子,我爸更是因为开赌场被抓。对这东西,我是从心底里抵触,甚至有点厌恶。
然而讽刺的是,自从我坐上牌桌手气便好得出奇,要什么来什么,连着自摸了好几把。
几圈之后,面前那叠属于林叔的钞票肉眼可见地厚了起来。另外三人开始半开玩笑地抱怨:「林老板,你这小兄弟手太旺了!」「不行不行,换人换人!」
林叔赢了也有点高兴,散局时随手从桌上那沓钱里抓起一把塞进我手里:「
拿着,你的彩头。」
他这随手一抓怕是抓了有三四千块。我像被烫到似的推回去:「林总,这不行,这钱是您……」
「给你就拿着。」林叔眼皮一抬,「怎么,看不起我林国栋?」
这话太重,我压根不敢回,只好低头讪笑着接过钱,「不敢不敢……谢林总赏!」
「呵呵呵,开个玩笑,看把你吓得。」林叔这才拍拍我的肩膀,笑的很是爽朗。
牌局结束已是华灯初上。林叔没让我走,带着我又去参加了一个饭局。就在雅韵轩隔壁的一家很高档的大酒楼,包厢里人不多,但看起来都非富即贵。
林叔揽着我的肩膀,对众人笑着介绍:「这是我老家来的弟弟张闯,好小伙,跟我亲弟弟一样。」
众人纷纷投来友善的目光,举杯示意。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头砸得晕头转向,只能僵硬地笑着,在林叔的示意下笨拙地举杯回敬。
散场时林叔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我扶着他回了雅韵轩。这个时间正是水汇最热闹的时候,西装革履的客人和穿着性感的女郎穿梭往来。林叔走的踉踉跄跄,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
看场的小弟看到我们,立刻有两个穿黑衬衫的壮汉小跑着迎上来:「林叔,我们来……」
「去去去,」林叔赶苍蝇般挥开他们的手,顺便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塞进我怀里,「都滚远点……小闯,你,送我上、上顶楼。」
两个小弟对视一眼,没敢再上前,只是恭敬地退到一旁,目送我们走向专用电梯。
顶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像是踩着云朵。灯光幽暗,空气里的香氛味道比楼下更加好闻。一眼望过去,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对开的实木大门。
我扶着林叔走到门前,一阵隐约的声音就透过厚重的门板传了出来。
不是音乐,也不是电视声。是……人声。模糊的嬉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还有……一种被闷在什么后面、却又压抑不住的女人的呻吟,细细的,高高低低,还不止一个。
我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隔壁房间传来的……但这层楼好像就一间房,哪有什么隔壁?
林叔就站在我旁边,他肯定也听见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那点酒意都不知何时消散了,只剩一种隐约的笑意。他下巴朝门的方向扬了扬,重复道:「开门。」
「嘀」一声轻响,锁开了。
一股混杂着烟味、酒气、香水、汗液和某种腥膻的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吞没。
眼前的景象,让我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包房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现场。
房间极大,挑空很高,巨大的水晶灯球散着迷离的光。地毯上到处散落着空酒瓶、果盘、撕开的零食袋,还有……一些颜色鲜艳,布料却少得可怜的衣物。
还有人。很多人。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U 型沙发。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陷在沙发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酒,目光都带着一种淫猥的笑意,投向房间中央。
顺着他们的目光,我看到了燕姐。
她没穿白天那身藕荷色套裙,甚至没穿任何像样的衣服。只有几缕黑色的碎纱勉强挂在身上,几乎什么也遮不住。她躺在沙发前那张宽阔的玻璃茶几上,双腿分开,身下垫着不知谁的西装外套。
一个光头男人压在她身上,粗大的阳具在她体内进进出出。
而燕姐的脸上没有白天开会时的精明干练,也没有戏弄我时的游刃有余,只有一片被汗水浸透的空洞。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灯球,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只有嘴唇随着男人的撞击无意识地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呻吟。
我的目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却撞上了更多。
沙发角落,另一个女人好像是雅韵轩的一个前台。她此刻穿着一身学生装,正跪在一个胖男人腿间,双马尾被对方抓在手里。
靠窗的地毯上,甚至还有两个女人一丝不挂地纠缠在一起,旁边围着两个男人在笑着指点。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胃里一阵翻搅。
忽然间我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在场中四处张望,发现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不过我虽然没看到夏芸,但在小吧台旁正被另一个男人灌酒的女孩却也是个熟面孔。
那女孩是我上个休息日陪夏芸在外面吃饭时认识的,夏芸介绍说是跟她同一个班组的姐妹,叫阿丽。当时阿丽还冲我们笑了笑,是个很腼腆的姑娘。
然而此刻,阿丽那身粉色旗袍的领口已经被扯开了大半,男人粗糙的手正探进去。她扭动着想躲,却被更紧地箍住,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流下。
「唔……王总,我真喝不下了……」我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音细弱,瞬间被房间里的喧嚣吞没。
不知何时,林叔已从我身边走过,平静地踏入这片狼藉与淫靡之中。他甚至轻轻拍了拍那个光头男人的肩膀,男人回头看到林叔,咧嘴笑了笑,让开了位置。
随着男人的抽离,燕姐口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吟。一道,或者是数道浓稠的白浆从她翕张的穴口缓缓滴落。
林叔在沙发主位坐下,立刻有人递上热毛巾和醒酒茶。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目光越过混乱的客厅,落在我身上。
我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金色的房卡,像一尊被骤然扔进沸水里的冰雕,血是凉的,汗却一层层地冒出来,浸透了身上的保安制服。
林叔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情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对我招了招。
那个动作很随意,就像下午在休息室让我坐下,就像让我帮他搓两圈麻将。
可这一次,我的脚却像灌了铅,钉在门口的地毯上,一寸也挪不动。
房间里有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向我身上的保安制服投来好奇或玩味的目光。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便又被身边的温香软玉拉了回去。
燕姐也看到我了。
那道涣散的目光在扫过我时骤然凝滞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般飞快地移开,却又在林叔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慢慢转回来。
她脸上的空洞里,渗进了一丝更深的麻木,身体反而不再紧绷,以一种近乎自弃的姿态,将自己更彻底地摊开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
林叔依旧在看着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在考验,又像是在欣赏我的挣扎。
冷汗,顺着我的脊椎,缓缓滑下。
(12)淫宴
多年后有一次跟包皮撸串吹水的时候,他问我当时难道不害怕吗,怎么就有胆真的进了那间包房。我说我怕,但更怕转身走的话会丢工作。包皮笑着骂我装货,说我真会给自己找理由。我也笑笑没有辩驳。
包皮不懂。我怕的不是当不成保安,而是再次成为那个提着红桶躺在桥洞下面睡觉的张闯。
大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我又有些后悔。这种地方,这种场合,怎么看都跟我格格不入,根本不是我一个小保安应该来的。
不过林叔好像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下。
这个时候燕姐已经趴在林叔腿间,埋首吞吐着他半硬的阳根。林叔半眯着眼,一手随意地抚弄着她的头发,像在抚摸一只宠物。注意到我僵硬的目光,他朝燕姐光滑的脊背和臀瓣点点下巴:「试试?」
我喉结上下滚动,最终还是低下头,没应声。
不敢点头,因为那终究是我一向敬重的燕姐。
也不敢摇头,是怕又听到那句「看不起我林国栋?」
林叔倒是没生气。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然后抬手朝不远处招了招。
之前在医务室见过的媛媛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制服套裙,款式很像空姐,只是裙摆短得惊人。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妩媚微笑,手里端着一盘盛着琥珀色液体的酒杯。
「小闯,你太紧张了,喝点酒松快松快。」林叔给自己取了一杯,又拿了一杯递给我,「来这就是找乐子,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我连忙双手接过,脑子一空,仰脖来了个酒到杯干,逗的林叔哈哈大笑。
「小帅哥,红酒不是这么喝的哟,你得慢慢品呢。」一旁的媛媛捂嘴娇笑着,又替我斟了半杯,然后很自然地挨着我坐下,酒瓶就搁在她并拢的腿边。
不知道是那口急酒上了头,还是她挨得太近,香水味和体温一块儿蒸过来,我的脸腾地一下烧透了。
这个时候全场灯光忽然一暗,只有一处还亮着,我这才注意到进来的那扇门旁是个小舞台。靡靡的电子乐响起,幕布缓缓拉开,几个身材高挑、衣着暴露的「女郎」扭动着走了上来。
「小闯,」林叔啜了口酒,悠悠地开口,笑得很有些神秘,「你好好看看,台上这些……是男是女?」
我被问得一愣,下意识瞪大眼睛。台上这些个个胸脯饱满,腰肢纤细,臀形圆润,随着音乐款摆,怎么看都是女人。林叔这问的叫什么话?
「人妖。我专门从泰国请来的。」林叔也没继续卖关子,「从小吃药打针养出来的。怎么样,劲不劲?」
「啊?」我以前倒是听过有这种人,但一直以为人妖跟古时候的太监差不多,是不男不女的怪胎。可眼前这些……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我没一开始绷的那么紧,好奇心冒了出来:「那他们还有……那玩意儿吗?」
「看情况。有些从小就把根去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有的还留着,」林叔嘿嘿笑着,原本儒雅的面容此时显得有些猥琐,「给你开开眼。」
说着他拍了拍手。台上的人妖像是接到了指令,纷纷开始随着舞蹈动作一件件褪去衣物。我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果然看到他们的下身各不相同。有的平坦光洁,与女人无异;有的却仍保留着男人的玩意,甚至还有几个人的特别大,垂在腿间一晃一晃的。
「他们……那东西,还能用吗?」我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画面攫住了,脱口而出。
「孩子肯定是生不了,」林叔晃着酒杯,目光却黏在台上,「但别的功能不受影响,有些客人还就好这一口。」他忽然提高了点声音,朝台上招招手:「阿南,过来。」
一个面容娇媚的人妖停下动作,款款走下台,到我们跟前微微躬身:「老板。」
林叔点点头,拍了拍燕姐的脸颊:「小闯好奇,给他演示演示呗?」
燕姐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朝我飞快瞥了眼,眼神有些复杂。接着吐出林叔半软的性器,转过身跪在了那个叫阿南的人妖面前。
我看着她低下头,张开红唇。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更让我错愕的是,随着燕姐主动含住那个叫阿南的人妖,林叔原本有些疲软的阴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勃起,昂然挺立。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叹息,手握着自己的东西轻轻撸动起来。
阿南的阳具也很快就在燕姐口中硬挺起来,尺寸惊人。燕姐退后两步,分开腿坐回林叔身上,把自己完全打开。林叔则抱着她的腿弯,像展示一件器物。
下一刻,阿南挺腰,将那狰狞的异物猛地刺入——
「呃啊!」燕姐仰起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随即扭过头,疯狂地与林叔接吻。
林叔一边用力揉捏着燕姐晃荡的乳房,一边喘着粗气问:「爽不爽?嗯?大鸡巴操得你爽不爽?」
「爽……老公……好爽……」燕姐的声音断断续续,被撞得支离破碎。
「骚货!是不是只有大鸡巴才能让你这么爽?」林叔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亢奋的光,脸有些扭曲。
「是……是!骚货就爱大鸡巴!」
「那老公的小鸡巴呢?嗯?」林叔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期待。
燕姐像是被顶到了最深处,身体剧颤,神智迷乱地喊:「老公的小鸡巴……
只、只配自己撸……」
「好好好,小鸡巴自己撸,让大鸡巴肏死你!」林叔闻言,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动作愈发狂野,整张脸都兴奋得变了形。
我在一旁看呆了。包皮那些龌龊的言词,此刻以最直观也是最荒诞的形式在我眼前上演,甚至比他描述的还要夸张十倍。林叔这个掌控一切的江湖大佬,此刻竟从这种极致的羞辱与背德中汲取快感。我的世界观像是被扔进洗衣机,疯狂地旋转。
就在这时,一旁的媛媛忽然靠进我怀里,一双柔软小手钻进了我的裤裆,吐气如兰:「小帅哥,本钱不小嘛……别光傻看着呀,咱们也玩玩?」
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夹紧腿,涨红着脸摇头:「不……不行……」
「怕什么呀,」媛媛手上动作不停,灵巧地抚弄着,「你看,它可比你嘴巴老实多了。」她说着,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牵引着按向自己高耸的胸脯,「那你摸摸我,总行吧?就当……谢谢我陪你喝酒。」
我的掌心触碰到一团不可思议的柔软,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小豆豆的硬挺。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想抽回手,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微微蜷缩,陷进了那团绵软里。
「嗯……」媛媛发出一声娇媚的鼻音,身体贴得更紧,仰起脸,红唇凑了上来,「好哥哥,再重点……」
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多重夹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当她的嘴唇贴上来时,我僵硬了一瞬,那湿润的触感陌生而奇异。我想躲开,可她灵巧的舌头已经撬开了我的牙关,一股甜腻的气息渡了过来。
我的初吻,在这个光怪陆离、弥漫着汗味、香水味和情欲气息的魔窟里,丢得莫名其妙,又仿佛顺理成章。
舞台上的音乐陡然拔高,节奏更加激烈。那几个尚未下场的人妖,竟也成双成对地纠缠在一起,模仿着性交的动作,发出夸张的呻吟。灯光诡异地变幻着颜色,打在汗水淋漓的皮肤上,打在林叔扭曲兴奋的脸上,打在燕姐失神空洞的眸子里,打在阿南奋力耸动的身躯上。
尖叫声、喘息声、肉体撞击声、靡靡的音乐声、酒杯碰撞声、男人粗野的笑
骂声……所有的一切,连同我口中陌生的津液甜腥、掌心柔软的触感、下腹爆炸般的胀痛,还有灵魂深处某个地方发出的微弱碎裂声——
最终,全部搅拌、融合、发酵成一片庞大、混沌、令人彻底眩晕失神的狂躁交响。
我沉溺其中,感官大开,却又仿佛灵魂出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正在变成什么……
……
「张闯,想什么呢,你今天怎么呆呆的?」
雅韵轩大门口,夏芸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我猛地一哆嗦,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有些心虚地偏过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什么嘛,累了就不用来接我了呀。搞得好像我压榨你似的。」夏芸撇撇嘴,忽然凑近嗅了嗅,「什么味道,你喝酒了?」
「呃……刚才、刚才陪林叔喝了点。」
「林叔,是咱们林总吗?你跟他,喝酒?吹牛的吧!」夏芸讶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尴尬地摸摸脑袋,「他、他说我跟他都是郴城的,很有缘,就……」
可能是我一向都很老实,夏芸点点头没再质疑,反而提醒道:「林总看得起你是好事,但我听说他……不是正经人,你可别跟着他学坏了。」
「……嗯,我知道的。」
「那就行,虽然你这个人本事不怎么样,但人品还是靠谱的,我相信你!」
夏芸说完,忽然眼睛一亮,跑向街边的小吃摊:「今天有烤红薯哎,好久没吃到了!」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剥好的烤红薯回来,递给我一个勺子:「来,你也吃一口,热乎乎的,咱们边走边吃。」
「我……不饿。」我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回家吧。」
(13)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天夜里我照常陪夏芸一起回家,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然而在互道晚安之后,我却人生头一次的失眠了。
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窗外的树影被路灯投在天花板上一摇一晃,燕姐靠在林叔怀里被其他人肏到高潮的画面一遍遍在我脑海里重放。她的脸涨得通红,娇躯在巨根的冲击下痉挛着,眼角渗出泪水,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抱着林叔的脑袋索吻……我辗转反侧了半晌,却怎么都驱赶不走这些幻象。
尤其是那时林叔脸上病态的潮红,这位江湖大佬看着自己女人被肏而自己撸到射的丑态,给我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地冲击。
莫名地,一股好奇从心底渐渐升起。我忍不住想林叔到底是什么心态,他到底为什么……如果……如果换了是我……
这个念头像一道危险的闸门,刚刚裂开一条缝隙,无数浑浊的臆想便随之奔涌而出。
恍惚间,脑海里像条母狗一样被其他人肏到泪水横流女人,那张痛苦扭曲的脸竟真的随着我的念头模糊融化,然后渐渐幻化成了夏芸的模样。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那天在宿舍楼外看到阿芬骑在组长身上的感觉又回来了,这次却更钝,更沉,更让人心慌。
鬼使神差地,在黑暗的掩护下,我的手慢慢伸向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下体…
…
一种混杂着巨大罪恶感的强烈颤栗席卷而来。我咬紧牙关,在无声的黑暗里,完成了第一次基于如此黑暗想象的孤独宣泄。
天花板上的树影还在摇晃,我把脑袋埋进那个绿豆枕头里,试图嗅闻到一点残余的,属于夏芸的气息。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我的脑袋像灌了铅,瞳孔涣散,眼皮沉得抬也抬不起来。
给夏芸做饭时,煎蛋的油星溅到手上,烫起一个小泡,我愣了好几秒才感觉到疼。到了厂里,老李在门房跟我打招呼,我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
下午巡逻时,整个世界似乎都蒙着一层毛玻璃。直到我走到库房后面,看见一个男工人正蹲在墙根阴影里,火星明灭,吞云吐雾。
「厂区……不能抽烟。」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男人瞥了我一眼,又深深吸了一口,朝旁边啐了口痰:「抽完这根。多大点事。」
「掐了。」我重复,脚步停在他面前。
「你他妈一个新来的保安,管得倒宽!」他站起身,个子比我还高,「老子在这干了三年了,轮得到你吆五喝六?」
他嘴里的烟味混着汗酸味喷在我脸上,那一瞬间我脑子好像懵了一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面朝下被我死死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的膝盖顶着他的后腰,一只手反拧着他的腕子,另一只手死死掐着他的后脖颈。他的一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我们。库房那边有人探出头,发出惊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看着身下这个被我轻易制伏、痛苦呻吟的男人。一阵冰冷的寒意,才迟来地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干了什么?
……
门卫室里,老李唾沫星子往我脸上直喷。因为过于激动,他那一口陕普都改了纯正的秦腔:「额贼,你是个弄撒滴么!外男娃就搁厂房外头抽个烟,你把烟掐了就对咧么。你娃倒好,上去就给人膀子卸咧!娃哎,都是出来下苦滴,你手就那黑的?」
「现在好咧,nia 娃死活要报警,再给你逮进去关个三年五年的,你就高兴咧???」
老李骂累了,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浓茶,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卫室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只有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砰!」
门卫室的寂静被粗暴的开门声打破。
燕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额角冒汗的王厂长。
老李像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搓着手,脸上堆起局促的笑:「燕、燕姐,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小子我已经狠狠训过了,他就是一时糊涂,手上没轻重……」
燕姐却像没听见,目光越过老李,直接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淡,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闯祸了?」她问。
我喉咙发紧,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燕姐,我……」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她打断我,语气还是淡淡的,「行了,别杵在这儿了。跟我走。」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王厂长赶紧冲老李使了个眼色,又小跑着跟上。我愣了一秒,在老李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慌忙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跟了出去。
厂区的水泥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燕姐走在我前面几步远,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我注意到她走得比平时慢,腰肢的摆动也略显僵硬。昨夜那些不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我的脸一阵发烫,赶紧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脚下腾起的灰尘。
「燕姐,」我快走两步赶上她,小声问,「我们去哪?」
「去给你擦屁股。」
车子开到了镇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跟着燕姐和王厂长穿过嘈杂的走廊,来到一间三人病房门口。最里面那张床上,白天那个被我卸了胳膊的工人正躺着,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旁边坐着个面色愁苦的中年妇女,大概是他的老婆。
一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我,那工人的脸立刻涨成猪肝色,挣扎着想坐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就是他!就是这个疯狗!警察呢?王厂长,你今天不把警察叫来,我跟你没完!我要告死他!让他坐牢!」
他老婆也跟着哭嚷起来,什么「家里就靠他挣钱」、「这下几个月干不了活」、「没法活了」之类的。
王厂长一脸为难,上前想劝,被那工人唾沫星子喷了回来。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脸上滚烫,只能笨拙地重复:「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医药费我……」
「医药费?」那工人瞪着眼,「好啊,那你拿十万来!少一分钱,我现在就报警!」
十万。我眼前一黑。把我卖了也值不了十万。
「十万是吧?」一直冷眼旁观的燕姐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看那工人,反而侧过头,对我淡淡道:「张闯,你出去。在门口等着。」
我怔了怔。
「出去。」她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片青黑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我咽了口唾沫,默默退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声嗡嗡作响。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听见病房里隐约的说话声,先是那工人激动的叫嚷,然后是王厂长压低声音的劝解,再然后…
…是燕姐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紧接着,病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门开了。燕姐走了出来,王厂长跟在她身后,表情有些复杂,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走。」燕姐对我说,脚步没停。
我下意识地透过正在关上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报警索赔的工人,此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床上,眼神躲闪。他老婆也闭了嘴,低头抹眼泪,不敢再看我们。
我快步跟上燕姐,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一直走到医院楼下空旷处,我才忍不住小声问:「燕姐……怎么样了?他……他不报警了?」
「嗯。」燕姐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那……赔偿……」我嗫嚅着。
「不会找你要了。」她吐着烟圈,语气平淡。
我愣住了。
「为……为什么?你给了他十万?」刚问完我就觉得不可能。
燕姐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我没有十万块。」她声音轻飘飘的,「我只是……给他开了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